路人靠邊站 - 葉晴

文案

走開!走開!走開!誰也不准擋她路!
天上的老爸老媽請保佑你們女兒呀
世道炎涼、經濟不景氣
她非得搶第一個去應徵不可,要不──
咦?不就是應徵化妝師嗎?
怎地才轉個身,一百多名應徵者只剩她一個?
全逃命去啦?呵呵,又不是見鬼──
媽呀──碰!昏倒!
啊?錄取了?她她她……她不要哇!
什麼天生吃這行飯的!
她是昏倒跑不了,不是膽子大──
唉!她是膽小如鼠
但為了老哥的學費,她也只有趕鴨子上架了
只是,每每看著一張張慘白如(貞子)的臉……
碰!又昏倒了──誰來為她人工呼吸?
是閻王嗎?好醉人啊……她可不可以不要醒?

第一章

  “要命的快閃!”

  光聽呼叫聲就知道副總經理兼人事主任的吳民達又在胡鬧,嚴力宏將深色的墨鏡拿下一半,吊起黑白各半的眼睛,咬著牙,薄薄的雙唇抿成一直線瞪他。通常他只要兩隻眼睛不悅地看著對方,就夠嚇人了。

  “阿達,外面那麼多人來應徵,不許你把冰櫃當復興號。”就算聽貞子的話也沒料到征個化妝師會來這麼多人。

  “閻王,就是來應徵化妝師的人排隊排了三列我才急,別人的時間和我們一樣寶貴,所以我要快點把模特兒送過去。”吳民達說完,像阿波羅駕馭馬車一樣,咻!如風似地飛走了。

  “阿達,你要是敢在禮堂媯嗽竷X車禍,後果你自行負責!”嚴力宏對著掃過的風尾大喊。

  吳民達愛開快車,只要有輪子的交通工具落在他手堙A他就想打破它的最快速度。“安啦,本人駕駛技術超一流!”說話的人早不見了,嚴力宏聽到的是他的“餘音”。

  嚴力宏搖頭,重新將墨鏡戴好繼續往外走。應徵的工作就交給副總兼人事主任,他這個校長兼撞鐘的負責人等一下要去鹿港看堂叔和堂嬸。

  不對外開放,純為公司專用的停車場停著多部好車。嚴力宏打開紅色保時捷跑車的車門,彎身進去拿出他家管家“平婆”準備的午餐。這份愛心午餐若帶回去,平婆的臉色鐵定又會很難看。

  “貞子,”嚴力宏抬頭,剛好看到公司的財務主任花玉貞;不想傷平婆的心,他叫回貞子,大方地把平婆的愛心午餐拿給她。“替我吃掉。”

  “謝謝閻王!”花玉貞開心地抱著便當,塗著厚粉的臉馬上發生龜裂。嚴力宏想不通貞子為什麼要把她姣好的臉塗成這樣,不忍目睹接下來的剝落,很酷地抿著嘴說不客氣,鎖上不想開出去的保時捷車門,轉身上了旁邊一輛黑色賓士轎車。

  “挑好人選馬上把現場清理乾淨,不要弄得像百貨公司周年慶。”嚴力宏抬頭看看招搖的紅布條。交代完,向花玉貞揮揮手,峻酷地離開公司。

  沒想到都會公司附近會有這麼大的倉庫,兩層樓高,幾乎比她以前學校的操場還大,外面還有可以停三、四十部車子的停車場。好大!她走進的這間“教室”,一半空間整齊地擺著好幾列好幾排長椅。一半空著,空著的一邊只簡單擺著三張長櫃。蘇薏倩交出仔細填好的取名表,站到第一行的排頭等待;這時她終於有時間眯著眼看看四周了。

  這家公司好隆重,到處插著鮮花、懸著紅布條,布條上貼著金色大字“歡迎應徵”;再回頭看排在她後面的長龍,競爭者真不少。

  蘇薏倩真慶倖昨晚因為煩惱籌不出哥哥的學費而睡不著,所以才能天一亮就算好時間來搶第一名。爸、媽,景氣不好,請保佑你們女兒能夠順利被錄取。蘇薏倩正低頭和死去的父母溝通時,忽然聽到主考官說話。

  “因為今天來報名的人超出公司的預期,為了節省各位的寶貴時間,填好報名表的小姐請先上前參加化妝技巧的考試。我們為各位準備三名模特兒,術科考試時間一位限用十五分鐘。好!不浪費時間,馬上由填好報名表的前三位開始,請站到前面的櫃子。”吳民達的聲音由麥克風婸棺P地傳出。

  唉!沒人來指認的只有這三具,三排……一個小時最快只能耗掉十二位求職者,等於他今天都要無聊地坐在這堥悀H“瞻仰”。

  要考術科了,好緊張!這是她從職訓中心出來第一次為陌生人化妝。吸氣、吐氣,不要緊張!蘇薏倩走得比其他兩名應徵者還快。

  貞子看一眼第一個開步走上前的化妝師就對阿達搖頭。

  “弱不禁風的樣子。”

  吳民達看來人提著老祖母的化妝箱,的確一副膽小怯生、令人心生同情的模樣。“又不是要叫她抬棺材。大概早上吃壞肚子……貞子,我去上個廁所,這堨瘚鳩A了。”

  “嗯。”貞子優雅地點頭。

  蘇薏倩是第一個站到冰櫃邊的求職者,也是離主考官最近的人,她把化妝箱放在“長櫃”上,客氣禮貌地問道:“請問,模特兒在哪裡?”

  “在堶情A已經等你們好久了。”花玉貞表情不多地指著冰櫃。

  其他兩位求職者低下頭一看,然後尖聲大叫:“死人!”

  什麼?!

  所有剛坐好的求職者像遇上七級淺源強震,個個從椅子上彈跳起來,互不退讓、爭先恐後跑出左、中、右三個出口。

  大家為什麼亂成一團?反正看人家跑也跟著跑就是了。蘇薏倩提起她的化妝箱,才發現剛才她把重要財產之一的化妝箱放在一面玻璃上,出口只有三個,第一個進來的注定最後一個出去,所以有點近視加散光的她貼下臉往玻璃堶掄@。

  當她瞧清楚冰櫃堛獐玼S兒時,猛然豎直腰杆,脖子上的腦袋無力地打轉,眼前的景物像洗衣機水槽堛犖x渦,順著同一方向一直旋轉。

  天可憐見,她快掛了。

  掛了,真的掛了。碰!

  人,怎麼都不見了?

  吳民達從洗手間回來,剛才熱烘烘的場面在他坐了五分鐘廁所回來後,就變得一片死寂。他皺著劍眉看著空蕩淩亂的禮堂。“剛才一屋子的人怎麼都不見了?”

  “剩下一位。”貞子笑著回答。當然不能笑得太用力,臉上的粉會掉。

  “一百多人怎麼會剩下一位?”吳民達心媮鷁M慶倖省下很多時間,但還是要問個清楚。

  “看到我們的模特兒之後就走光了。”花玉貞涼涼地回答。

  吳民達仰望天花板歎口氣,才跟代考官說:“剩下來的那位呢?叫她明天正式來上班。”

  “等她醒來我會跟她說。”貞子像京劇名伶一樣,手指優美地掃了一個弧度,指向躺在地上的第一名。

  “昏了?”吳民達很無奈地搖頭。

  就是他們這行的化妝師太難請到人,所以這次登報征人,他就聽貞子的,六十字征人廣告欄堨u寫某大企業高薪聘化妝師,還黑字加大加框寫“歡迎跳槽”。這一招效果奇好,看來應徵的人數就知道了。他還特地買了兩匹紅布把所有蓮岩關係企業和蓮岩殯儀館的字都遮住,不讓人看到他們“堂皇”的門面,免得嚇得回頭跑。

  結果咧,還不是一樣!一百多個人全都嚇跑,唯一留下的是--哎!是昏倒跑不動的。她,就是注定要吃這行飯的人。

  吳民達將嬌小輕盈的錄取者抱到長椅上,等了一個多小時了還不醒,他跟貞子說:“貞子,我們要跟她談上班條件,把她叫醒。”

  “是。”花玉貞去拿了一條冰毛巾,輕輕擦擦拭蘇薏倩的臉和脖子。

  好冰!好冰的手在掐她的脖子!是不是她冒犯死者,亡魂要來捉她去作伴?

  “不要!要能怪我,我是無辜的,我不要死!”蘇薏倩揮著手拼命求饒。

  “小姐,不要作夢了,醒來了。”花玉貞覺得好好笑,用力把她搖醒。

  蘇薏倩聽到一陣嬌嗲的笑聲,還有好似替鹹魚翻身的搖晃,再搖,她的骨頭就散掉了。她幽幽還魂,睜開雙眸,看著茫茫不清的面前。

  一張蒼白、不自然的臉湊到她鼻尖,辣椒紅的嘴唇稍徽向耳後根拉,弧度正好只能夠看出她在笑。

  “小姐,恭喜你從一百多個競爭者中‘脫穎而出’。你被錄取了。”

  “我錄取了!”碰!蘇薏倩聽到這個好消息,又天旋地轉地往後倒下。

  “你是睡眠不足還是貧血?如果貧血,中藥的四物或姑嫂丸對女人身體很好。”花玉貞表情簡單,好心地用力替錄取者抓板筋。

  “不是,都不是!”肩膀被抓得好痛,但神智因而恢復清醒。蘇薏倩轉頭看到那三個冰櫃遺留在原地,她拉下白臉小姐柔軟的手,一心只想快點離開這個恐怖的地方。“對不起,請另請高明,我要走了。喔,謝謝你。”蘇薏倩又轉身回來有禮地向救命恩人一鞠躬。

  花玉貞抓住她。“等等,小姐,你不覺得你這樣太不負責任了嗎?來了一百多人,我們只選中你,結果你卻說要走。”

  “只錄取我一個?我是來不及跑出去!”蘇薏倩真是欲哭無淚。

  吳民達也很煩惱,沒想到很熱鬧地來了兩、三台卡車的人,到最後竟然連個備取的人選都沒有。他瀟灑地坐到錄取者對面準備談判。

  “我們付的薪水很高。”吳民達說,不信連件征人的小事都辦不好。

  薪水高對一個目前一無所有,而又急著用錢的人絕對很誘惑。蘇薏倩小聲地問,好像怕吵醒那三位躺在櫃子堛漲漱H。

  “你們是做什麼的?”

  吳民達看出她有一點鬆動。

  “我們是有公司登記證、享有勞健保、員工福利、合法經營的蓮岩企業集團,經營專案有墓園、靈骨塔、全省唯一一家私立殯儀館、葬儀福利社,福利社專門販售陰間用的物品。”吳民達一次講請楚。“我們以後還要辦一間學校,教育專業人材來服務社會。這奡N是‘蓮岩殯儀館’本部。”

  “殯儀館?!”蘇薏倩深吸口氣站起來。“多謝厚愛,我沒有替死人化過妝,這個工作我無法勝任。”

  “沒試過怎麼知道你沒這方面的潛力?我跟你說,這種客戶永遠不囉嗦,就算你把他們‘畫’糊了,他們也不會上消基會去告你技術不好。”貞子嬌嗲的聲音加入,幫忙遊說。“活人的生意難做,你沒聽說過美容美到上法院的事?”

  蘇薏倩知道她是好意,但替死人化妝,她膽子沒大到這種程度。

  花玉貞看她還在搖頭,就問:“你叫蘇薏倩?”

  蘇薏倩換個姿勢,點一下頭。

  “我叫花玉貞,我叫你小倩好嗎?”花玉貞可親地笑了笑,等蘇薏倩再點一下頭她才接著說:“小倩,我們要惜福。現在只要有工作找我們,我們就要好好把握住。你沒看到外面找工作多不容易,不過就是應徵幾位清潔隊員,竟然有好幾百人去報名。那種考試比我們這邊還累,扛沙包跑百米。”花玉貞恐怖地搖頭。“我看你動不動就昏倒的身體根本做不了重活。我們這埵n在上班有空調、有宿舍,還帶兩餐,我自信全臺灣找不到福利好過我們的公司。我再跟你說,日本有專替人籌劃婚禮的叫‘幸福策劃師’,我們這也很時髦,叫‘送靈策劃師’,一樣都是想辦法把繁文褥節藝術化,讓委託人覺得感動溫馨,樂意把錢拿出來的良心事業。”

  留住蘇薏倩急著邁出的腳步是聽到--有宿舍可住,還加帶兩餐。蘇薏倩猜想自己臉上大概寫著她快要沒地方住了,否則人家怎麼一下子就說中她的弱點?她認命地停下來,靈澈的杏眼望著主考官。

  姑且不管花玉貞把“兩種師”歸成一類,只要把人留下來,就是大功一件,管貞子胡說些什麼。吳民達點頭說:“我想看看你的工作能力。”

  “我--毫無心理準備,我現在無法替死人化妝。”蘇薏倩害怕地偷瞥一眼那三口冷硬的櫃子。

  蘇薏倩一臉欲哭、嬌弱的模樣如細雨中的花朵,讓人只得跟著她的感覺走。吳民達為了留住唯一的錄取者,只好妥協。

  “貞子,你來讓小倩化妝。”

  “我?”貞子驚懼的雙手壓著她畫得像日本藝伎的臉蛋搖頭,嬌嗲的聲音一急,變得高亢:“不要啦!人家的妝要畫很久。”

  “聽話,中午買浦燒鰻便當給你吃。”吳民達像哄小孩。

  “不要!我有閻王的午餐。”貞子繼續搖頭。蘇薏倩光聽他們嘴婸‘X來的名字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貞子--”吳民達皮笑肉不笑,聲音壓得低低。利誘不成,改成威逼。

  “好啦!”花玉貞氣得跺一跺腳。“小倩,我這張臉就交給你了。”

  看得出來人家有多不樂意當道具,蘇薏倩小心陪不是:“對不起。”

  “沒關係,你只有一個原則,就是一定要將貞子當成死人。”吳民達告訴蘇薏倩的話惹得花玉貞吊起眼珠子瞪他。

  “貞子姐姐,對不起。”禮多人不怪,蘇薏倩再一次向貞子道歉。接不接受工作是其次,起碼要讓人家知道,她這位被老師當面大誇有天分、職訓中心第一名畢業的學生“化”功一級棒。

  人家都畢恭畢敬開口叫她貞子姐姐了,她也不好再端著架子不答應。花玉貞萬般無奈地歎聲嬌氣--

  “算了啦,阿達一天不惹毛我就不會開心。你動手吧。”

  貞子姐姐都視死如歸了,她也得趕快秀出一手好功夫。蘇薏倩立刻打開化妝箱,先戴上放在堶悸熔棺銵C她只有上課和工作時才會戴上眼鏡,因為眼鏡戴久了她耳朵和太陽穴會痛,過去曾經想配隱形眼鏡,但是保養費時、費錢,她的眼睛又會過敏。就是因為沒戴眼鏡,她剛才才會隔著玻璃和死人鼻貼鼻。

  吳民達和花玉貞也互看一眼,原來這位可憐的小迷糊就是因為眼睛有點深度才會落到他們手上。

  “開始了。”蘇薏倩先用掉一坨雞蛋那麼多的面霜才洗去貞子姐姐臉上的妝,然後使出看家本領,在十五分鐘之內,在貞子臉上畫了一個令自己非常滿意的妝。

  “貞子姐姐,你喜歡嗎?”蘇薏倩拿一面大鏡子給貞子看。

  花玉貞拿著鏡子左看右看,陡地垮下蘇薏倩精心替她描繪的柳眉,搖頭說:“不好看。”

  “怎會?!貞子姐姐,你的五官輪廓很立體很漂亮,可惜以前的妝把你臉部的優點都遮蓋住了,所以我簡單地使用粉底,讓你光滑的肌膚能夠透氣,同時用現在最流行的眼影輕擦你漂亮的眼睛,讓它變得更大更明亮更嫵媚;口紅的顏色換成珠光蜜桃色,閃閃動人,噘起嘴來像水蜜桃果冰,會讓人想咬一口。”一直不多話的蘇薏倩急著解釋。這個妝要是讓職訓的老師看到,一定又會說她為中心增光,感動得拍手誇她。

  花玉貞拿著鏡子左顧右盼,還是不滿意。

  蘇薏倩急了!“貞子姐姐,到底哪裡不好,你告訴我,我回去反省!”

  “不像死人。”花玉貞面無表情地說完,轉頭問一旁不說話裝啞巴的人,“阿達,你看呢?”

  貞子以前是“黴女”,現在是美女。現在的她,清麗可人,正是她心目中的絕世美女,漂亮得讓吳民達一時失聲。

  “小倩,我說得沒錯。看到沒?連什麼死人骨頭都看過的阿達都嚇傻了。”花玉貞轉回頭看已經對自己失去信心的小倩。

  吳民達大口吞下口水,大聲說:“小倩,你被錄用了!”

  “你阿達啊?你早就錄用她了。”花玉貞放下鏡子,臉偏回三十度,瞪了吳民達一眼,用依舊嬌嗲的聲音罵人。

  主考官興奮的聲音讓她拾回信心,蘇薏倩大膽地要求:“如果我答應做這份工作,可不可以先預借我七萬塊薪水?”

  吳民達沒有摔是因為他坐得很穩。他把心思和眼光從貞子臉上移開,移向公司的新鮮人。還沒上班就預借薪水是特種營業場所才有的慣例,這位蘇小姐把他們這家懷著偉大抱負、光明理想、莊敬清高的公司當成什麼地方了?

  不過他還是照平日的習慣問清楚--

  “借錢的理由?”

  “我需要一筆錢交學費。”蘇薏倩知道自己的要求不合理,所以不敢奢望人家會馬上答應,沒想到她聽到仿若天使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貞子,等一下拿七萬塊給她。”

  一定是交學費的理由讓閻王心軟,不分青紅皂白就要發助學獎學金。花玉貞回過頭說:“閻王,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先說好,便當不還你。”

  剛才嚴力宏是憑著貞子的聲音叫人,並沒有看到貞子現在的臉,所以當換過新妝的貞子轉頭看他時,他一時沒認出眼前的正是他們公司的當家花旦。

  明明是貞子的聲音,卻是一張陌生的臉孔。嚴力宏轉頭問阿達:“阿達,貞子有妹妹嗎?”

  “閻王,我就是貞子啊!都是小倩,把我畫得讓大家都認不出來。”花玉貞不悅地噘起性感的果凍小嘴。

  沒想到嚴力宏卻不支援她。“叫小倩教你化妝。明天你化新妝來上班。”

  “可是,人家習慣以前的樣子。”花玉貞不怕嚴力宏,不過在他面前也不敢太過放肆。

  “貞子,明天你化新妝上班,公司每個月加你三千塊的特支費。”

  公司堛漕こ穔M閻王應允的都算數。“要加錢,那我當然可以犧牲。”花玉貞兩隻手掌輕合在一起,做可愛少女祈禱狀。“只是我不懂,閻王,我以前的妝也沒人嫌過啊。”

  其實是,沒人敢“當她的面”嫌過。不過他卻聽過喪家反應過,說家堛漱p孩不小心被他們的小姐嚇到回去啼哭不止。幸好他們公司的服務“自死至終”;可以從死前的安魂服務到進入蓮岩集團的靈骨塔。在他們手上,每件case都辦得溫馨感人,因此短短兩年,“蓮岩”兩字一飛衝天,成為業界響叮噹的金字招牌,是生者的依賴,死者的未來。所以該來的生意跑不掉,還沒來的生意他們可以等。

  只是,就因為貞子有時候會無意中嚇到人,累得他們的業務課必須抱著十來斤重的相冊和手提電腦,去膽小的客戶家慢慢解說。

  “貞子,你是公司之花,誰敢嫌你你們就不跟他做生意,讓他們放著爛了,臭了活該。不過,換了新妝,我覺你變得更美,可以為我們公司招來更多生意。”吳民達站出來說話。“閻王,我說的對不對?”

  “當然對。年輕好幾歲。”嚴力宏點頭。

  “真的啊!”有哪個女人不怕臉上的年齡增加?花玉貞伸手摸摸自己的花容月貌。

  “當然是真的。”吳民達拍拍花玉貞的肩膀。“閻王,你中午不是要和‘名牌’富家女檢查官吃魚翅鮑魚筵,怎麼又回來了?”

  閻王身邊的好友都知道,嬌滴滴的富家女檢察官楊蓮婷迷上不苟言笑的閻王,常找藉口約閻王見面。

  “什麼名牌!很難聽。”嚴力宏瞪了吳民達和花玉貞一眼,可惜他戴著墨鏡他們看不出來。“我去看堂嬸。”

  魚翅鮑魚?!拜託不要在她面前談吃的,連清粥醬菜都不行!

  來了一個早上,嚇昏兩次,蘇薏倩肚子早就餓了。餓歸餓,錢事還是最重要,剛才這個人說要借錢給她,他說的話到底算不算數?學校快開學了,她只剩今明兩天籌錢,如果這堣ㄙ皏借,她真的會很煩惱,煩惱到哪裡能找到工作又借到錢。

  “先--閻羅王先生,請問你是--”蘇薏倩以食指和中指夾住閻羅王先生薄薄的衣袖,怯生生地搖著,希望閻羅王先生回首眷顧她一下下。

  嚴力宏和吳民達說話被人打斷,他低下頭,從墨鏡的鏡片看著這個很有勇氣敢亂搖他、戴著一副大大眼鏡的小女人,耐心等著她說出一個完整句子。

  講話時看著人家的的眼睛是禮貌,蘇薏倩仰起臉,急切的瞳眸看不穿他藏在深色墨鏡堛熒N思,只覺得閻羅王好高大、好冷、好像閻羅王。蘇薏倩又感到背脊稍微有點涼涼,小腦袋又出現打轉的小漩渦。

  “小倩,我不許你一天在我面前昏倒三次。”花玉貞眼快,曲張十爪上前對著蘇薏倩的肩膀又抓又捏。

  痛死了!蘇薏倩掙扎著站好。“貞子姐姐,好痛!我保證不會再在你面前昏倒,拜託你別抓了。”蘇薏倩細聲地求饒。

  嚴力宏問:“怎麼回事?”

  “還不是阿達,沒事把無辜的死者推出來當模特兒,才把我們這位嬌滴滴的小倩姑娘嚇昏了。”

  “連昏兩次。”

  “我說她被錄用了,她也昏倒。”吳民達說得挺無奈。蘇薏倩為自己的無用不好意思地垂下頭。

  嚴力宏狠狠瞪過辦事不力的副總經理,再認真地看著弱不禁風,習慣昏倒的小姐。

  “小姐,我們這行,工作人員在喪家面前昏倒是犯忌諱的。”

  “為什麼?”這是不是表示她不被錄用了?蘇薏倩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暫時接下這份工作,沒想到半路殺出個閻羅王。她答應過貞子姐姐不昏倒的,所以咬著嘴唇,臉色蒼白地問。

  吳民達替嚴力宏回答:“不管生前怎麼相處,喪家對死者有的是真實感情,有的只是虛偽應付,總之,他們都沒昏倒,當然不希望看到不相關的‘外人’比他們還激動,這你能瞭解嗎?”

  蘇薏倩用力吸口氣。“我知道了。請問,閻羅王先生說可以先借我七萬,他說的話算不算數?如果你們同意他的話,請拿錢給我,我馬上寫借據給你們。”昨天晚上吃很少,早上出門為了省錢也沒吃早餐,十二點多快一點了,肚子正緊貼著胃壁在咕咕叫。

  這妮子左一句閻羅王右一句閻羅王,好像不把他當活人看,現在又公然懷疑他的威信,嚴力宏的臉色暗暗,從口袋掏出剛領出來要給平婆的管家費和菜錢,算了七萬元拿給她。

  花玉貞替閻王問:“你家誰在上學?”

  “我哥哥。”蘇薏倩算完七萬元無誤,解決一樁難事的喜悅讓她雙頰興奮地飛上兩片紅暈,露出燦然的微笑,笑容泄露這位外表荏弱的女孩個性應該是活潑的。

  “謝謝!閻羅王先生,我寫收據給你!”

  趁她在寫字的時候花玉貞問道:“小倩,你都大得可以出來找工作了,你哥哥為什麼還要靠你供給讀書?”

  “我哥哥念醫學院,今年七年級,正在當實習醫生,等他畢業考上國考就可以當正式醫生了。”七萬元安放在她的皮包堙A蘇薏倩心情輕鬆許多。

  “不是要先去當兵?”花玉貞又問。

  “去年哥哥上完家教回家時,在路上被飆車族亂刀砍斷腳筋,雖然接合了,但無法走太快,走快時會有點跛,就是這件意外的醫藥費和調養費把我們的存款用光,所以……”蘇薏倩把無奈化成淡淡的笑容。

  花玉貞喔了一聲,開始快速地罵道:“說起這些飆車族,我真的要破口大罵那些不負責任的父母,沒良心的機車行,不愛惜自己和別人生命的了尾仔子,還有無能的警察。算了,再罵下去恐怕連內政部、立法院、行政院、總統府都罵到一塊了。反正我要說的是國之將亡,必出妖孽,必有亂象”。0204般的嗲聲罵起一連串的話還真好聽。

  蘇薏倩同意地點頭。

  “借據寫好了,要拿給誰?”

  “給我。”嚴力宏手一揮,蘇薏倩手堛滬刉痟N被他抄下放進口袋堙C

  “我會儘快還你的,謝謝你。”蘇薏倩向嚴力宏一鞠躬,致上最深的感謝之意。

  “我還是懷疑你有替往生者化妝的勇氣。”嚴力宏看著弱不禁風的女孩一眼,輕輕歎了口氣。阿達找到的人太生嫩了,他可不想自找麻煩。

  要反悔了嗎?不行!不能把借她的錢拿回去!蘇薏倩一時忘了饑餓,瞪大恐慌的雙眸,怕閻羅王把錢搶回去,兩手用力抱緊皮包。“為了要生存下去,我一定會想辦法克服心堛漁`怕,而且,我借據已經給你了,七萬塊算是我的,我不會現在再拿出來還你!”

  咳咳咳!吳民達像肺結核末期的病人一樣重咳好幾聲。

  “人家不把錢還給閻王,你還有心情在一旁吵死人。”看戲的花玉貞伸出粉嫩的手擰吳民達一把,心媟t笑小倩實在遜斃了,不過區區七萬塊而已,卻要緊得像抱著命一樣。一定要找機會叫小倩拜她做師父,跟男人A錢,她少說也有一百種以上的辦法。

  吳民達拍拍額頭。

  “小倩,我忘了跟你介紹,拿錢借你的這個人是我們的大老闆,他叫嚴力宏,我們叫他‘閻王’是因為他姓‘嚴’,嚴格的嚴,統管這堿O‘王’”。

  “喔”。大老闆啊,蘇薏倩偷瞄一無表情的男子。

  哎,小倩的樣子不夠驚駭。花玉貞接下去加強介紹:“而且,他是不得已辭掉法官職務‘撩’入這行的,法官和律師是同根生的,都從法學院出來,所以他善辯陰險,我們重要的業務都靠他接洽。小倩,不要威脅他。”

  

第二章

  蘇薏倩聽完介紹,將戒慎的黑瞳從介紹人轉向大老闆。她無法理解有人會把社會地位崇高、而且收入優渥的堂堂法官職務辭掉,跑來開殯儀館。

  這堸ㄓF死人,還有一堆怪人。

  大概她臉上錯愕的表情明顯又可笑,所以貞子姐姐又伸出蒼白、浮著青筋的手拍她的肩,配合著神秘的笑容說:“以後令人驚訝的事會一樁連著一樁,保證集集精采刺激。對了,你最好去做個體檢,尤其心臟要檢查徹底。”

  什麼意思?!蘇薏倩很討厭背脊三不五時就發涼一次。“貞子姐姐--”

  “時間不早,你們都不餓嗎?”嚴力宏看不下去了,皺著眉打斷想唬死人的貞子。

  餓啊!她餓得前胸貼後背,餓得腦袋只有洗衣機堛犖x渦,餓得肚皮適時的咕咕叫教得大家都聽到了,叫得她紅著臉想找地洞躲進去。

  花玉貞裝成什麼都沒聽到的勾著蘇薏情的手。“今天早上我賺到閻王的午餐,我一個人吃不完,來幫我吃一點。”

  “我——”蘇薏情羞愧地搖頭。“貞子姐姐,我不——”

  “走啦,你不餓我倒快餓死了。”花玉貞拖著她走。“我們邊吃邊聊,我順便告訴你一些公司的制度,還有員工守則。對了,小倩,我…告訴你一個賺錢的門路,公司會替我們找兼差。”

  難不成這堿O掛羊頭賣狗肉的地方?蘇薏倩的小腦袋不安地把殯儀館當成“賓館”想,沉下臉說:“我不兼差。”

  “為什麼?你不是需要錢?那很好賺的。”花玉貞像看怪獸一樣的看蘇惹情一眼,然後拉著她繼續走向他們的辦公室。

  “我是缺錢,但不正當的錢我不賺。”蘇薏情停住腳步,一臉正義凜然。

  “你最好習慣貞子的溝通方式,她說的兼差是當孝女。”

  “賣笑的當然是笑女。”蘇薏倩神情嚴肅地告訴說話的阿達副總,設想到她回一句話,他們三個竟然呵呵大笑。“有什麼好笑的?!”蘇薏倩鼓著小臉惱怒地問。

  “我們是在‘笑你’。小情,我說的兼差是跪在別人靈前替人哭天搶地的孝女,孝順的孝。”花玉貞不顧蘇薏倩滿面羞紅,按住肚子直笑。巧得很,眼角不經意地瞄到閻王。她趕快用手肘偷頂阿達腰側,笑得更大聲地暗示他快看。

  吳民達詫異地看到平時“借笑如金”、又冷又酷的閻王竟也露出珍貴的白牙。吳民達放慢腳步,笑著走到閻王旁邊。

  “閻王,嬸好不好?”

  嚴力宏臉上難得的笑容立即不見,搖頭跟好友說:“不好,住院了。”

  吳民達攏起濃眉,抿著嘴歎氣。和力宏交情夠的好友都知道,力宏將曾經扶養他五年的堂嬸當成母親般孝順。“你不用陪她嗎?”

  “嬸是聽到秦世強結婚的消息氣得掛急診住院。叔偷偷告訴我說,醫生擔心嬸的癌細胞擴散,所以留她住院檢查。”

  秦世強是嚴力宏堂妹的丈夫,和堂妹結婚不到兩年,堂妹就意外身亡。誰會想到,才當一年鰥夫的他竟然閃電結婚!

  “啥?那他當年在你堂妹靈前哭得死去活來,發瘋說要陪葬,把所有人感動得亂七八糟的話都是他XX的放屁啊!還不到一年那,什麼秦世強!我看是秦世美還差不多。”吳民達還記得當時秦世強感動了多少親族。

  不知怎地,阿達的那句秦世美讓嚴力宏忽地心寒起來。昨晚才聽堂嬸提起,堂妹死後不久,秦世強就領到一千六百萬的保險理賠金,嬸又說這張保單是她婚後才買的,娘家的人並不知情。

  “阿達,黑拓今天從馬來西亞回來,我要去找他。”

  黑拓是國際再保公司禮聘的特級專務,專門調查可疑詐領高額保險金的案子,職權很高,可以自由進人世界各保險公司的資訊系統、和嚴力宏、吳民達是臭味相投的好朋友。

  吳民達看閻王那張臉忽然寒氣颯颯,雖然看不進他的眼神,但憑著剛才的話題和他現在冷颼颼的聲音,就知道閻王要查秦世強。

  “閻王,你認為秦世強……”

  “秦世強替我妹妹買了一千六百萬的壽險和意外險。”吳民達瞪大眼睛,豎直耳朵。嚴力宏更冷地說:“要是讓我發現他為了一千六百萬不惜毀掉一條生命、一個家庭,我一定不會饒過他。”

  “貞子,有沒有看到閻王?”

  第一天上班沒事做,蘇薏倩聽到有人來找閻王,就循著聲音來源看過去,見一位個頭矮胖、笑容親切的歐堮寣A穿著白色西裝、黑色襯衫,脖子上繫著銀灰色粗條紋領帶,腳下穿著乾淨“昂貴”的白色布鞋,頭髮霜白,一對圓圓小小的招風耳,高挺的鷹勾鼻紅紅的,一雙銳眼左小右大,雖然長相怪異,但拉到耳根的笑容讓入覺得他有副好脾氣。

  “阿發,你真會算時間,閻王剛剛才進來。”花玉貞笑著走向他。

  “那我進去找他。”

  “等一下。”花玉貞拉住正要往媕Y走的人。

  “小倩,我跟你介紹一位很特別的人,他叫阿發。阿發,她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小情。”

  “阿發伯。”新人蘇薏倩趕快起立,跟極像日本歐堮嶊漯伯鞠躬。

  “不用客氣,在這堣j家都叫我阿發。”阿發退一步,忙揮動雙手,左眼習慣性地眨了一下。

  花玉貞蓮花指輕搭在阿發肩上,一臉崇拜地介紹:“阿發是我們的‘土公仔班長”,閻王給他放了張辦公桌在那堙A不過他每次上來屁股還沒沾到椅子就又走了。所有和喪葬禮儀有關的學問他都懂。手指頭隨便彎一彎就能替人課日,尤其是他有一對陰陽眼,連閻王都很倚重他。”

  “不敢,是閻王肯收留我。”阿發笑了一笑,又眨了一下左眼。

  陰陽眼!這堿O殯儀館,如果世上真有鬼魂,那阿發在她旁邊會看到些什麼東東?蘇薏倩毛骨驚然地瞧瞧四周。

  阿發看穿她的心思,咧開嘴向蘇薏倩說道:“小倩你放心,我看到你頭頂上靈光強盛,妖邪不敢欺近你;還有你身邊有一對夫婦守護著你,說是你的父母,想必在陽世時積了大功德,才能向地藏王菩薩請假來看你。”

  “你真的看到我爸媽?”蘇薏倩半信半疑。

  阿發陡然靜默,蘇薏倩感覺他對她後面的牆點頭,她趕快跟著回頭,當然什麼都看不到。“你爸媽說他們可以放心你和擎光,他們能夠安心去轉世了。”

  蘇薏倩聽到“擎光”兩字,眼眶馬上轉紅。擎光正是她哥哥的名字。哥哥的名字她並沒有對這堛漸籉韝H提過,第一次見面的阿發隨口說出,讓她相信她的爸媽真在她的旁邊,也一直保佑著他們兄妹。她激動地上前抓著阿發的另一隻手臂。“阿發,叫他們不要走!”

  “我不可以。”阿發嚴肅地拒絕。

  蘇薏倩傷慟的黑眸媊a著淚滴,很快地一顆、二顆、三顆往下掉。花玉貞心軟,鼻子跟著酸起來,她和阿發熟,所以抱著阿發的手搖晃。

  “阿發,能幫就幫啦。”

  “貞子,你忘了閻王的話?”阿發能同時看穿陰陽,也早就看淡人世的悲歡離合。

  只要抬出閻王,貞子就不敢造次。“我哪敢忘啊。”

  阿發低聲奉勸小倩:“小倩,轉世對魂魄來說是好事。可能是你還太年輕,等你在這堿搹h了,慢慢地你就會懂得什麼叫‘捨’。不要哭了,下午有場告別式,喪家人丁單薄,說要請孝女給他哭熱鬧一點,你要不要和貞子去賺點錢?”這丫頭壓抑太多心事,讓她去哭一哭,放鬆緊繃的情緒,對她有益無害。

  阿發說的沒錯,死去的父母能放心轉世是好事,她不該哭的。蘇薏倩用力吸著鼻子。“我不會替別人哭。”

  “簡單!我們休息室有卡拉OK,那是給守夜的人打發無聊時間用的,午休時我帶你去練習。”花玉貞高興以後多個歌伴。

  阿發笑著拍拍胸口,告訴她們說:”把積存在心肺的痛苦哭出聲來對身體有好處,哭得好聽可以賺紅包,又算做一件好事。你看貞子在這媢L得多快樂。只顧著和你們說話,忘了我急著找閻王。”

  “蓮岩雙姝”不敢再耽擱阿發,趕快放手讓他走。蘇薏倩回頭問正用手指輕刷睫毛的貞子姐姐:“孝女的哭調也有卡帶?”

  “小倩,咱們有幸活在這個混亂又進步的世界,卡拉OK有孝女專用的哭調就不算奇怪了。走啦,加減賺,說不定你哥哥以後開醫院的錢是被你哭來的。”花玉貞難得正經地回答。

  “給人認出來怎麼辦?”心動的人問。

  經驗老到的人說:“頭低一點,蓋在頭上的敢頭(孝女蓋在頭上的白布)再往下拉,臉就完全遮住;再不放心的話,就是化妝讓自己變得和平時不一樣。”

  “貞子姐姐,中午陪我去練哭好嗎?”既然是做好事又可以賺錢,聰明的蘇薏倩想通了,決心學好這項“一兼二顧”的技能。

  “好啊。等一下,”花玉貞拍拍蘇薏倩的手,“為你介紹高貴的楊小姐。”花玉貞不熱中的看著突然出現、正走向她們、高人一等的楊蓮婷。“小倩,這位是楊蓮婷檢察官,閻王的好朋友。”

  “檢察官好。”閻王的好朋友讓蘇薏倩的眼睛特別停在她臉上。

  來找嚴力宏的楊蓮婷站在花玉貞面前,對花玉貞介紹的女孩敷衍地點個頭。蘇薏倩卻羡慕又自卑地看著美麗耀眼如公主般、高貴冷傲氣質非凡的檢察官小姐。

  “貞子,他呢?”楊蓮婷瞥蘇薏倩一眼後,臉上保持淡淡的笑容。

  “在堶情C”花玉貞雙唇儘量往耳根彎起,笑著用下巴指門。

  “謝謝。”楊蓮婷頷首,不再看她們兩人,敲門走進嚴力宏的辦公室。

  “不客氣。”花玉貞揉著臉頰對楊蓮婷的背說。

  “貞子姐姐,萬一人家突然回頭……”蘇薏倩拉下花玉貞的手小小聲地說。

  “小倩,這個楊蓮婷八成和黑木崖那個楊蓮亭是血親,除了變態,沒什麼值得讓你崇拜的優點。”

  楊蓮婷態度是驕傲了些,這也不能怪人家,因為人家命好,生下來一帆風順,連風浪見了她都會自動兩邊閃開,難怪人家夠資格走路有風,把大部分的人看低。蘇薏倩輕笑著問道:“貞子姐姐,你不喜歡她?”

  花玉貞手貼著臉故意喊道:“糟糕!看得出來嗎?我當然不喜歡她,我是沖著閻王的面子才招呼她的。還好,她也不喜歡我。”

  “有沒有看到小情?”嚴力宏問辦公室堛漕銗L職員。

  “和貞子去‘思親堂’當孝女。”正在打電腦的職員甲回答。

  嚴力宏愣了一下。是錢的力量大,還是貞子的說服力大?沒想到動不動就嚇昏倒的膽小鬼,已經願意跪到靈前去當孝女?

  “找人去叫她上來,我在辦公室等她。”嚴力宏說完就回他的辦公室。

  職員甲領了閻王的命令,馬上下樓去找小情。過了一會兒,一身孝女裝扮的小倩披散著頭髮,手上抓著孝女的道具“敢頭”跟著職員甲跑上樓。

  “閻王,您找我?”小倩還在喘。

  “紅包拿到了沒有?”嚴力宏靜靜地看她。雙頰因奔跑而緋紅,黑瞳因哭過而瑩亮,整個人比昨天顯得更有生氣,看來她的適應力很好。

  “嗯。雖然我不認識死者,可是哭過以後心情很好。”蘇薏倩提起袖子胡亂擦臉。本來在她眼睛下面的黑痣被移到嘴角旁邊。

  嚴力宏搖頭,那顆闈一定是貞子貼上去的。他站起來說,”給你五分鐘的時間恢復早上來上班的樣子,五分鐘後我在樓下停車場等你。”

  “嗯。”她現在一定像瘋子,閻王只給五分鐘時間整妝,還要跑到樓下停車場,時間比消防隊救人還趕。蘇薏倩沒多問,應了一聲,轉身就跑出閻王的辦公室。

  嚴力宏愣了一下,好像看到女鬼從面前晃過。

  五分鐘,一秒不差,蘇薏倩臉紅氣喘地跑到停車場入口。嚴力宏將黑色賓士駛向她,打開門問:”你的化妝箱呢?”

  “化妝箱?要帶嗎?”蘇薏倩瞪大眼睛問。

  “當然要。兩分鐘,我繞到前面大門口等你。”

  “好!”蘇薏倩看閻王臉拉得像橡皮一樣,更不敢問,轉身開跑。還好,國、高中時她都是班上一千公尺長跑選手,念技術學院時更是經常衝馬路、追公車。

  嚴力宏看著她賣力地奔跑,兩分鐘後,蘇薏倩整個人趴進閻王的車堙A車堬b是她短促的喘氣聲。

  “把安全帶繫上。”蘇薏倩聽到這話,馬上低頭找安全帶扣上。

  嚴力宏開車的速度很快,很快就上了中彰快速道路。嚴力宏開始只是很專注地開車,後來才開口告訴很安靜的蘇惹情——

  “剛才耽擱了一點時間,所以我們才要趕那麼快。”

  “喔。我們要去哪裡?”蘇薏倩第一次提出問題。

  “彰基。”嚴力宏簡短回答。

  去醫院,那不就是要——蘇薏倩緊張地抱著她的化妝箱問說:“對方過世多了?希望不會讓人覺得害怕。”

  “人活得很好,是我的堂嬸。”嚴力宏回答的時候,忍不住眉頭皺在一起。

  “對不起,我不知道。”蘇薏倩偷睨閻王,看到墨鏡上的一對濃眉擰得像一把刷子,嚇得趕緊垂下頭。

  想到癌症復發的堂嬸,嚴力宏重重地歎了口氣。蘇薏倩垂頭配合的歎了口氣。“你們兄妹感情很好嗎?”嚴力宏邊開車邊問,打破兩人間的沉默,也順便瞭解員工的家庭狀況。

  “很好。”蘇薏倩簡短地回答。

  “你為了他的學費借錢,他知道你現在的工作嗎?”

  蘇薏倩收斂笑容回答老闆的話:“我只告訴他我在做美容師。反正都一樣,我們需要錢,所以,他不需要知道太多。”

  嚴力宏回頭看蘇薏倩。“你是說,你哥哥知道的話,會反對你做這個工作?”

  若不是急需學費和搬學費,她也不願去褻瀆人家冰冷的臉孔,雖然還沒正式上場,但想到這些事心奡N發毛,晚上也很難入眠。

  好好的幹嘛問這種令人頭痛的問題?

  “我是說我還沒嘗試讓他接受。”

  “很有魄力的說法。”有點貞子的味道。這令嚴力宏想笑。

  “自助助人,何況我也沒得選擇。工作難找,我又急著要錢。”

  蘇薏倩不覺歎氣,雖然聲音不大,但被嚴力宏聽到了。嚴力宏關心地問她:“你有沒有進去停屍間看過?”

  “還沒。”答話的人聲音細如蚊蠅,缺少剛才的自信。

  蘇薏倩不知道花玉貞威脅大家說死人化妝師難找,先穩住她,不許把她嚇跑,她才能僥倖來了兩天還沒昏倒半次。

  嚴力宏閉上眼睛深吸口氣說:“膽子不夠大,怎麼面對那些蒼白浮腫的屍體?”

  “我--我不戴眼鏡,貞子姐姐說畫糊了,‘他們’也不會到消基會告狀。”

  “貞子說話向來不負責‘不滿意包換’的。”

  “你是說我一定要進去停屍間看那些屍體?”蘇薏倩回頭看著閻王,乏力的聲音輕輕顫抖。說完,才想到她問的是廢話。

  嚴力宏陡然對蘇薏倩驚怕無助的模樣覺得不捨,心堜ヶ_阿達和貞子,如此善良可憐的嬌女他們也忍心招進來折磨。現在他如果多說什麼,又怕小倩以為她要丟了工作,只好狠心鼓勵小倩:“最好這樣,膽子可以訓練,在我們‘蓮岩’,膽子小是沒辦法工作的,如果真有決心留下來,就要先練膽量。”

  聽完閻王的話,蘇薏倩臉上健康的粉紅此刻只剩慘澹的黑白雙色。

  車行速度很快,嚴力宏再開口時已經進了醫院停車場。下車前他拉住小倩的手臂交代:“我嬸不喜歡別人為她愁眉苦臉,等一下請多露些笑容。你的頭髮很亂。”

  “喔。”怎地忽然注意起她的儀容?蘇薏倩趕快找梳子把過肩的頭髮梳順綁好。

  嚴力宏無法不注意小倩的動作--輕盈流暢,很有女人味;當然和貞子完全不同,他喜歡小倩這份自然。因為她雙手抬高的關係,他忽然發現小倩衣服扣子沒有完全扣好,讓他意外看到她衣服堛漪K光,內衣包不住她渾圓豐滿的胸脯,嚴力宏轉頭咽了下口水。

  蘇薏倩弄好頭髮,提著化妝箱要走下車。閻王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小姐,先把你的衣服扣好。”

  “……”等蘇薏倩聽懂時,馬上花容變色,低下頭檢查自己的衣服,這才發現蕾絲內衣裹不住的胸部不知被人看了多久,頓時臉頰紅得發燙。

  剛才為了趕時間,她穿上衣服眼睛就開始看著裙子,所以扣子是跳顆先扣上,然後又一路跑來跑去忘了檢查。她快速用輕顫的手

  將扣子扣好,扣好後再仔細上下檢查一遍,然後鼓著粉紅的臉,氣唬唬地瞪一眼把色眼藏在深色墨鏡的偷兒,接著下車用力甩上車門,大步往前走。

  “你要去哪裡?”嚴力宏鎖上車門,蘇薏倩已經衝到好幾步之外。

  “等電梯。”蘇薏倩立在電梯門前不肯轉頭看他。

  又不是他的錯,不過她生氣的樣子挺可愛。他不語,雙手插在口袋擠進電梯。

  “到了。”

  蘇薏倩生著悶氣,隨著閻王走出電梯,一路就像不會說話的跟屁蟲,跟到病房門口時,嚴力宏才轉過頭來擋住她。

  嚴力宏看著她說:“等一下請你多露點笑容,我堂嬸問你什麼,請你都說‘是’或‘好’。”

  為什麼?蘇薏倩沒有出聲,只張著一對澄明的瞳眸提出疑問。沒想到嚴力宏竟也看得懂,緊繃著嚴肅的臉說:“回去再說。”

  就算距離近得看得到彼此臉上的毛細孔,不知怎地,蘇薏倩卻覺得閻王那雙神秘的眼睛仍離她很遙遠。她順從地點頭,閻王馬上轉身推開門走進病房。

  “叔。”嚴力宏進去先和一個中年男人打招呼。

  “力宏。嫻,力宏來看你了。”

  蘇薏倩看到病床上的婦人笑了笑,向閻王伸出滿是針孔、教人不忍多看的削瘦的手。閻王握住瘦骨嶙峋的手,充滿孺慕之情地叫聲:“嬸。”

  “女朋友?”閻王的堂嬸輕輕問道,然後抬起眼睛看著蘇薏倩。

  蘇薏倩以尷尬的微笑來掩飾慌張無措。閻王仍以後腦勺對著她,她當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就算正面對著她也沒用,有那副黑色墨鏡擋著,誰也猜不透他的想法。沒想到閻王竟然對他堂嬸點頭,讓她驚愕得差點停止呼吸。

  閻王的堂嬸露出欣慰的笑容。“是不是叫楊蓮婷?”

  “我--”蘇薏倩正想說不是,但她看到背對著她的閻王點頭。

  不知道誰饒舌跟嬸說楊蓮婷是他女友,為了不想讓蓮婷產生過多聯想,嚴力宏才決定臨時找蘇薏倩來冒充。

  “沒想到有這麼漂亮的檢察官,你會嫁給我們力宏嗎?”

  嗄?心悹堣d般不舒服的蘇薏倩把差點沒掉下巴的嘴合上,正猶豫著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時,忽然看到那對關心的眼睛霎時失去了剛才的光采,她一時心急脫口而出:

  “會!”好像……太大聲了?

  真希望大家都沒聽到,蘇薏倩尷尬萬分地咬住下唇。要不是看到那對似乎將滅熄的眼眸又恢復神采,她真想挖個地洞跳到樓下,直接跑回台中去。還好,沒有人笑,背著她的閻王頭還輕輕點著,似乎在感謝她,讓她稍微安心一點。

  堂嬸拉著蘇薏倩的手語重心長地說:“我們力宏是個體貼敏感的人,答應嬸,要愛他一輩子。”

  “嗯。”善良的蘇薏倩不忍見堂嬸臉上的笑容消逝,所以紅著臉點頭。

  “害躁了?你讓我想到琪琪,當年琪琪告訴我她愛秦世強的時候,也是害躁的臉紅了大片臉。”

  堂叔和堂嬸剛剛才笑著,現在眼堳o噙著淚水。嚴力宏戴回墨鏡,柔聲勸道:“叔,嬸,琪琪一定不願見您們為的難過。看,您快變成醜老太婆了。”

  “嬸,”聰慧的蘇薏倩柔聲學著閻王叫。“躺在這堣@定很煩,可惜我沒有帶做臉面霜來,不如我先替您按摩,然後化個淡妝好不好?打扮起來就會有精神,然後我們去散步曬些太陽,你就會好得很快。”

  不知道她哪句話說錯了,大家像觸電一樣滿室無聲。誰叫她多嘴的!蘇薏倩小小的牙咬住紅紅的唇,垂下臉轉身要出去外面罰站思過,沒想到堂嬸不放手,摸摸憔悴的臉笑了。

  “嬸啊,以前是很愛漂亮的,嬸期待著呢。”女人都是愛美的,堂嬸像少女般的要求,讓堂叔和嚴力宏同時笑了。

  蘇薏倩力道適中的替嬸按摩,讓嬸舒服地閉上眼睛笑了。嚴力宏和叔坐在一旁談話,偶爾偷看嬸,然後和叔交換會心一笑。過一會兒,蘇薏倩開始替嬸化妝,化好妝把鏡子交給嬸看。“喜歡嗎?”

  “……好漂亮!”堂嬸忘了病痛,喜悅地摸著臉,抬頭給她丈夫看。

  “嗯,像我剛認識你的時候。”堂叔忽然覺得喉嚨梗住地說。

  “真的!”堂嬸臉上漾開嬌羞的笑容,好像回到少女時代一樣的幸福。

  嚴力宏看到堂叔珍惜地把含笑的堂嬸抱進懷堙C他咬緊牙齦,頸間的喉結激動地上下滑動,然後開了門出去。這空間要留給一對恩愛的夫妻。

  蘇薏倩也覺得雙眼似有水霧遮住視線,她趕緊眨眨眼睛,隨著閻王出去。閻王站在轉角,肩倚著牆,背向著她。

  蘇薏倩站在閻王的後面說:”看他們鶼鰈情深的樣子,令人好羡慕。”

  “醫生說我嬸的癌細胞有轉移跡象,只剩下六個月的生命。”男人壓抑哭泣的聲音,和女人的放聲大哭同樣悲傷,蘇薏倩覺得心被揪得一陣酸楚。

  “貞子姐姐告訴我,她說吞進肚於堛熔散\比哭出來的還苦。阿發說想哭就哭,眼淚積太久會變成濁水,很傷身體。”

  蘇薏倩單純地想安慰一位正在傷心的朋友,不多想地拿著手帕繞到閻玉面前。嚴力宏突然將臉偏開,粗暴地拉下蘇薏倩的手,蘇薏倩嚇了一跳,往後退一大步。

  是她不對,聽說野獸都是自己躲起來療傷的。蘇蘇倩低下頭,眼睛看著腳尖前方五十公分的地方。”抱歉,我進去拿化妝箱,等下我坐客運回去。”沒想到閻王拉住她的手臂。

  嚴力宏說:“我送你回去,一起進去跟叔、嬸說一聲。”

  

第三章

  回程車速沒來的時候那麼快,但是氣氛卻異常沉悶,這讓蘇薏倩覺得這條公路似乎長得沒有盡頭。幸好,叔說嬸今天因為她而感到快樂,讓她不因冒別人身份而覺得鬱悶。

  架在臉上的墨鏡可以讓他觀察一路沉默的小倩而不被她發現。敢叫他哭出來,敢拿手帕要替他擦臉的,她都是第一個。他不是故意凶人,是不知如何對待那溫柔的關懷。當小倩被他的粗魯嚇得往後退時,他突然恨起推開她的那只手。

  嚴力宏突然將車頭轉向,走濱海公路去他常駐留的老地方看海和山坡。遠遠看到天空有漂亮的風箏在飛,他靠邊停車,望著蘇薏倩看了幾秒,就下車往空曠的草地走去。

  這是什麼意思?是要她跟還是不要她跟?

  路她不熟,車子隨著閻王開隨著閻王停,就像他雙手操控著蓮岩和蓮岩的員工一樣,她沒意見。化妝她會,讀心她不會,尤其讀對方的心必須看著對方的眼睛;而很不公平的,她只看到兩片很冷的玻璃。蘇薏倩突然很討厭閻王鼻梁上那副阻隔人和人距離的黑色墨鏡。風迎面吹來,蘇薏倩下車跟著他扯直喉嚨大聲喊。

  “我只是不想看你難過。為什麼?為什麼心媄屭不痛快地把它發泄出來?沒有人能一輩子能不經歷生老病死的;如果有朋友關心你的痛苦,起碼你也該把那副該死的眼鏡拿下來才叫禮貌。”蘇薏倩繼續對不說話的人開炮:“沒聽過一句名言嗎?這世上哪裡不死人人。天災死人,人禍有人在死,我爸媽就是分別死於天災和人禍。死了怎麼辦?活著的又怎麼辦?活著的才更需要勇氣。放聲哭它幾天幾夜,然後找個好理由續繼活下去。我發現在你公司工作有這個好處,能把憋在心埵n幾年的苦楚給痛快哭出來。我說完了,不高興你可以把我辭退,錢我會慢慢想辦法還你。 ”

  嚴力宏聽到“辭退”兩字,馬上把嘴抿成一條薄線,皺著眉轉過頭看她。突然他喊:“小心!”蘇薏倩整個人就被他抱住往地上滾了一圈。

  “怎麼了啦?!”蘇薏倩痛苦地擰著眉,揉著疼痛的手肘坐起來。

  “有人玩回力鏢。”嚴力宏躺在地上說。

  本來是要救她閃開回力鏢,沒想到腳下踩到一顆石頭,結果變成抱著只會教訓人的遲鈍女人一齊跌倒;而為了不讓她受傷,他展現高難度的救人功夫,扭腰轉圈讓自己背先著地。這不是他家的草坪,沒平婆把地上拳頭般大的石頭撿走,紮得他只能皺著眉把“痛”字吞進肚子堙A籌他想要坐起來時發現這種痛很可以忍受,因為,小倩正瞠大明亮、好奇的黑瞳騎坐在他身上而不自知。

  看到了!

  閻王的墨鏡掉到一邊,她看到閻王的眼睛了!原來他的眼睛這麼溫柔!

  嚴力宏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俊帥的臉上露出靦腆又微怒的複雜表倩。“看夠了嗎?奇怪,你看到我的眼睛竟沒有尖叫著躲開。”

  “躲開?為什麼?”蘇薏倩輕柔地說著:“你的眼睛很好看、很溫柔。”

  “好看?!”聽到這句讚美,嚴力宏皺起的濃眉總算稍微舒平。

  “你沒看到劃過右眼上的刀疤?”

  這道他最在意、猙獰的疤痕讓他受師長同學排斥。這道駭人的疤痕讓他過去的感倩路走得疲憊不堪。這道疤痕也因為“不雅”,不能參加檢察官特考;後來他寫信給立委,經過力爭才取得報名資格。只是誰都設想到他做了兩年法官,看夠了應該公正廉明的司法界的黑暗與醜陋後,在大家預測他前途似錦的倩況下辭職不幹,跌破遠親近鄰眼鏡,回家繼承父親創辦的蓮岩集團,成功地證明棄政從商的外行人也會做生意。

  “喔,”蘇薏倩低下臉,經他指點才“終於”看到,她笑著說:“一道小疤痕而已嘛。我肚子上也有以前割盲腸的疤。”

  清靈的黑眸堿搕ㄗ鴟`怕和嫌惡,嚴力宏一顆防備的心總算鬆懈下來。柔軟的秀髮垂在他臉上和脖子上,麻癢的感覺搔到他的心胸,他不反對雙方繼續維持這種親密的姿勢,但最好先把背部下面的石頭撿開。嚴力宏像蟲一樣的動動身體,然後把手伸向背後撿石頭。

  “啊!”蘇薏倩終於發現自己坐得太舒服,她猛吸口氣,只覺全身血液全沖上腦門。閻王像四腳朝天的鱷魚,而她正好雙腳分開尷尬地騎坐在鱷魚的肚子上。

  蘇薏倩驚叫一聲,來不及臉紅先慌亂地站起來。但是,她踩到一顆圓石,腳又一滑。

  “哇!”嚴力宏和她同時大叫,張開手抱住再度跌回他懷堛漁Z媚。再來幾次他命就休了。

  不……多來幾次也不錯。

  蘇薏倩再度壓向嚴力宏時,叫出半聲的嘴巴不偏不倚蓋上嚴力宏嚇得張嘴但躲不開的唇。四片柔軟有溫度的唇、兩具心跳急促火燙的軀體都貼在一起,連閻羅王都會動凡心的。嚴力宏雙手抱住壓在他上面的紅色俏臉,閉上眼,溫柔陶醉地吻著蘇薏倩。

  從不曾經歷的刺激,蘇薏倩生澀地和閻王接吻;她感受到他的味道、他的力量。當閻王壓下她的頭將輕觸改成長吻時,蘇薏倩忽然推開他坐起來——當然是滑到嚴力宏旁邊的地上,雙手掩住快燒溶的紅臉,背向他坐著。

  怎麼小倩一跳離他身上,就覺得地球好像忽然失去地心引力、身心都感到空虛的飛向縹緲的外太空?嚴力宏難得的從心堹漱F出來。他沒有馬上起身,繼續躺在地上,伸手把遮住小倩臉龐的發絲發到耳後。

  “你近視很深嗎?”

  他溫柔的動作撩得脆弱的心臟怦然狂跳。她吸口氣,先冷靜下來才說:“兩、三百度而已,不要以為我是盲胞。真的只是個小疤,想不通你為什麼會那麼在薏。”

  “小倩,謝謝你,今天嬸很快樂。”

  過了良久,蘇薏倩才鼓起勇氣問:“你為什麼要欺騙她?”

  “我嬸知道她自己時間不多了,所以特別關心我的終身大事。很抱歉,沒有事先跟你商量。”

  蘇薏倩紅唇彎成一道優美的弧線。“若以後還需要我幫忙,請不要客氣,隨時告訴我。”蘇薏倩撩開飛到眼睛的頭髮看著前方,草坪過去就是無際的海洋,風一陣陣吹,讓人感到寒冷,讓她想起閻王還有個門當戶對的女友。她笑在臉上,心堳o失望地看著青天,站起來擦著雙臂。“天空好美,可惜風好大。回公司吧。”

  嚴力宏跟著站起來,當然那離不開他臉上的墨鏡也已經戴上。

  閻王減慢速度將車停進蓮岩專用停車場。蘇薏倩看著蓮岩的金字招牌提醒自己:別人有很多路子可以通往成功之道,她家只有這一條;除了壯著膽往前走之外,她要堅強,因為後退無路了。

  車子停妥,蘇薏倩正要打開車門,嚴力宏突然說:”我不很贊成你當孝女。”

  蘇薏倩對閻玉的突然關心感到意外,抱著化妝箱乖乖坐回去。

  “以前我也排斥,但當你想哭又怕人家看到的時候,什麼地方最理想?難怪貞子姐姐說那是員工福利,有哭又有得賺。而且我想早日把七萬塊還你。”

  精明的嚴力宏看出蘇薏倩快樂地消遣自己是裝出來的,他慢慢皺起濃眉,過了一會兒才問:“你為什麼想哭?”

  蘇薏倩一愣,馬上笑著搖頭。

  “閻王,昨天貞子姐姐跟我說公司有宿舍。”

  嚴力宏很希望小倩像勸他一樣,有話直說,但小倩搖著頭讓他心堸~然有些失望,只好告訴小倩身在蓮岩的“保生”之遭——“貞子說的宿舍一定是守夜的土公仔睡覺的房間。小倩,貞子愛開玩笑,她說的話,有些你可以不用當真。”嚴力宏忽然皺著眉問她:“小倩,你沒地方住?”

  蘇薏倩不想露出過度失望的表倩,急急搖頭笑說:“有的話就能省筆房租,早日把錢還你。沒事,我上去了。”

  房東說房子要改建又催她搬家,昨天她是有去看一間房子,地點好但租金貴得教人發抖,一個月要七千元!哥雖然有一、二萬的實習費可以領,但外科用的原文書貴得要命,有時候她都要塞一點錢給哥當生活費,加上自己的交通和平常雜費等等,想一個月還閻王一萬可能有困難——今天晚上再出去努力找便宜房子吧。

  “小倩,”嚴力宏又婆婆媽媽地把蘇薏倩叫住。“那筆錢你不用還了,就當是我謝謝你今天的幫忙。”

  蘇薏倩弄懂閻王的好薏後,再也笑不出來。“我記得我爸媽生前常教我和我哥說,欠錢還錢,欠倩還倩。”說完,她推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跑步口辦公室。

  他是好薏,她為什麼生氣?嚴力宏看著她跑上臺階,還是想不通。

  隔天,蘇薏倩硬著頭皮要求阿發帶她進去停屍間。她絕對不是膽子大,而是自尊心強,只是她的練膽訓練苦了阿發。

  花玉貞比誰都高興的陪在外面。蘇薏倩身上藏著比昨天還多的各式護身符,站在停屍間門口用力吸口氣,便一步一腳印,艱辛地隨著談笑自若的阿發往前走。

  阿發是何許人也,人家可以把這媟礂@是家,把停屍間當成會客室,她蘇薏倩逞個什麼強!

  可伶!她進停屍間就先被錯黨的低溫給嚇得兩排貝齒跳起“踢踏舞“,接著被一股濃濃福馬林氣味給嗆出漩渦,頭還轉不到一圈就昏了。

  阿發好不容易才將她抱出去,等在外面”關心”的花玉貞上前又抓又捏,又叫阿達拿著扇子幫忙扇風,阿發直說好熱,到旁邊倒杯冰水先解解渴,等小倩醒來。

  好痛!蘇薏倩趕快用力眨眨眼皮,昭告大家她回魂了,不然這身骨頭會被貞子姐姐的九陰白骨爪抓散。

  “醒了!”花玉貞露出花樣的笑靨湊近臉色蒼白的小倩。“怎樣?過了第幾關?”

  “不知道。”蘇薏倩茫然地看向阿發——她眼堛滲哄B什麼都不怕的人。

  阿發放下杯子搖頭說:“零關。”

  “怎麼可能,小倩確實進去了啊!”花玉貞花顏失色,停止一切動作。

  “一進去牙齒就打響得吵死人,接著換口氣就昏倒了。”阿發笑著傳播剛才的實況。

  “哦,那麼說她連冰櫃都還沒看到,更別說沒看到那些‘特別來賓’?”

  “沒錯。”

  蘇薏倩聽到貞子姐姐壓抑不住的歎息,她慚愧地扶著椅子坐起來。“阿發,麻煩再帶我進去一次。”

  第二次闖關結果,阿發和另一個土公仔一人頭一人腳將蘇薏倩給抬出來。花玉貞不忙著看躺在椅子上的小倩,她雙眼先膘向阿發。阿發點頭說有進步了。

  花玉貞揚起柳眉,得薏地對吳民達笑了笑。她今天拿小倩的膽和阿達賭,小倩過關她就贏阿達一萬塊,現在趕快把小倩弄醒要緊。

  肩膀痛得要命,大前天被貞子姐姐侍候的瘀青還沒消退,今天她身上的皮肉肯定又大紫大紅了。蘇薏倩醒來第一句話:“好痛。貞子姐姐,如果我再昏倒,請你不要救我了。”

  “小倩,你還想再進去?”吳民達沒見過這麼固執的女人,差點沒陪著昏倒。

  “小倩,有甯隻言\之本,做事不能半途而廢,要爭氣,貞子姐姐挺你,替你加油。”反正命是別人的。花玉貞忙著添油添碳,煽熱氣氛。

  對!爭一口氣,她蘇薏倩不能被人看扁。蘇薏倩銀牙一咬,用懇求的眼神再拜託阿發一次。

  阿發不知該用蘇大膽還是蘇笨蛋來說小倩。

  “好吧,最後一次。”

  第三次出來,蘇薏倩直挺挺地躺在空冰櫃上面被阿發推出來,正式破了她同一天昏倒兩次的紀錄。

  出事了嗎?花玉貞和吳民達同時叫了一聲搶上前因著冰櫃。吳民達拿起小倩的手腕搭她的脈,還好,脈搏強勁地跳著。花玉貞拍紅小倩的臉,抓熱她的四肢,幸好小倩又有反應了。

  “阿彌陀佛。”花玉貞合掌念聲佛號。“小倩,我被你嚇死了,以為你這次躺著出來,八成加入倩女幽魂俱樂部了。”

  “小倩很有決心,慢慢地,她的膽子會比天大。”阿發開始佩服這小女子的執著和勇氣了。

  “阿發,你是說離成功還差一步?”花玉貞抬起俏臉顫聲問道。

  “看到九號不容易了,就算男人,也找不出幾個有這種膽量。”

  “小倩,你聽到沒?阿發的意思是說看到十三號你就變成蘇大膽了!”花玉貞開心極了,不管小倩纖細的頸子會不會被她晃斷。

  “貞子,你會把小倩逼得精神錯亂。”吳民達警告花玉貞。“算了”

  “放心,阿發說小倩頭頂有靈光護體,這回你輸定了,小倩一定會幫我賺到一萬塊的。小倩,貞子姐姐可是賭你贏唷。”

  “你們拿我打賭?”蘇薏倩很不想相信的看著“花玉貞子”和“吳民阿達”。

  “嗯。你們看,小倩現在精神不是都回來了,阿達的顧慮根本就是多餘的。小倩,革命尚未成功。”花玉貞慷慨悲壯的舉臂陳書。

  犧牲別人來賺錢是多麼輕鬆愉快的活兒,花玉貞快樂得忘了觀看別人臉色。

  “好,同志仍需努力。”蘇薏倩一下子精神百倍地從冰櫃上跳下來。“貞子姐姐,你陪我進去當臺灣最大膽的女超人!”

  “什麼?!小倩,你別開玩笑。”花玉貞搖著雙手投降。

  看到貞子姐姐面無人色的拒絕,蘇薏倩才瞭解貞子姐姐的勇敢都是裝出來的。

  “是啊!開玩笑的。”蘇薏倩眯著眼,向“出嘴叫別人去死”的貞子姐姐露出甜甜的笑容,等貞子翹起手指放下心拍著胸脯時,她用力拉著沒有防備的貞子姐姐一齊往停屍問堭芊C

  花玉貞揮手鬼叫救命,阿發和吳民達跟在後面捨進去,正好一左一右接住臉色白兮兮、雙腳軟綿綿、身子往後倒的花玉貞。貞子姐姐掛了!

  這次貞子姐姐替她昏倒,所以她要革命成功,蘇薏倩屏氣匆匆看了十三號一眼;然後拔腿緊跟著阿發、阿達副總和腳不著地的貞子姐姐出去。

  嚴力宏聽到其他員工沸騰地傳訴“貞子小倩曆險記”,氣得差點吐血,立刻把相關人等統統叫進來,手掌用力往桌子拍下。

  “你們是不是吃飽大撐了!?”

  閻王平時不怒而成就已夠讓人尊敬了,現在盛怒的熊樣,當然立刻把辦公室的氣氛降至冰點以下。蘇薏倩於心不忍地看剛轉醒的貞子姐姐,嬌弱的美女已經受不了驚嚇,變成了風中一枝花。

  反正她今天是搞革命的,就再次率先起義。她告訴閻王:“是你叫我練膽,所以我纏著阿發,貞子姐姐精神鼓勵我。”

  風中的花朵感謝小倩執言,柔弱地勾起眼角偷睨臉色發黑的閻王一眼,然後拉著小倩的手又抓又放,給她暗號,叫她少說話。

  “我的錯!”嚴力宏臉上的線條硬得像灌模做出來的。“我有叫你這樣練膽?你今天沒練出精神錯亂算是祖上有德。阿達!”嚴力宏大吼陪著貞子亂舞的副總。

  吳民達馬上回說:“我也有這樣跟她們說,只是她們不聽我的。”

  嚴力宏倏地轉身,速度快得令吳民達嚇了一跳。“你們都是公司的高級主管,還想推卸責任,那一萬塊賭金是怎麼回事?!”

  吳民達抓抓發麻的頭皮,不好意思地說道:“閻王,這只是我和貞子在玩,沒有其他人加人,真的!”

  死阿達!人家小倩都會保我,你這個死阿達竟然賣妻求免過,花玉貞氣得從鼻孔輕哼一聲。

  “貞子,先別擔心,我的處罰不會太重。”嚴力宏咬著牙冷冷笑道。

  這種表倩傻瓜才會放心。花玉貞對閻王巴結地笑著。

  “閻王,消遣消遣,無傷大雅,下次不會了。”

  “保證?”

  嚴力宏皮笑肉不笑。“好,知過能改,這次就小罰你們捐出賭資給小倩壓驚。”

  “一人一萬耶!”花玉貞差點再次昏倒。

  嚴力宏看著慘叫的花玉貞,忍不住笑了。

  “貞子,我知道你是富婆,攢錢的的功力和蜜蜂一樣有效率,千萬別跟我說你沒有錢,我是不會相信的。小倩,你記得跟他們要。”

  “當然會記得,我今天這條命差點被玩掉了。”蘇薏倩薏黠地笑了笑。

  蚌鶴相爭,漁翁得利,沒想到賺到的人反而是她;但當收款人一定會遇上人倩困擾,不如委託強而有力的討債公司出面相助。

  “閻王,”蘇薏倩在嚴力宏轉身前叫住他。“我欠你七萬、他們一人一萬,能不能直接掛到你名下?就當是我先還你一部份的錢,麻煩你跟他們要。”

  “聰明。”嚴力宏看著蘇薏倩,但是那對溫柔且欣賞的黑眸仍藏在黑色鏡片下。

  蘇薏倩看不到,但感覺得到閻王的注視,因為她覺得全身熾熱起來。她別過頭避開令人窒息的張力。嚴力宏依眉輕皺了下,然後回頭對吳民達和花玉貞笑說:“兩位都聽到了,賭債不能隔夜還,今天下班以前把錢拿來給我。”

  “阿達,你害我一毛都沒賺到又要賠一萬,我不管,這筆錢由你負責!”花玉貞把滿心的心疼輕輕鬆鬆轉嫁給吳民達。

  “好啦。”吳民達全部概括承受。沒辦法,因為貞子是他的歡喜冤家,愛玩但心地善良。

  兩人一搭一唱,眉來眼去,讓蘇薏倩恍然大悟,原來阿達副總和貞子姐姐是一對戀人。她用臀部頂開趴著她的貞子,重重哼了一聲,不滿他說道:“貞子姐姐,就算我輸了你也不會虧到,說什麼革命尚未成功。壞!”

  “小倩,別生氣,姐姐跟你說對不住。”只要閻王不垮著臉,花玉貞馬上又開始俏皮了。“只是,我們加油半天,最後錢都給你賺去了,你是不是該花點小錢請客?”

  “應該的。”蘇薏倩開心地笑道。“阿發今天很辛苦地把我搬來搬去,我當然要好好謝謝他。”

  只提到阿發,花玉貞搶上前巴望著問:

  “那我們咧?”

  “預算不足。”蘇薏倩搖頭,明明白白看到金主一臉失望與懊惱,她笑著拉住貞子的手。“不過--”

  “不請就不請,中午起碼還有韭菜豆干可以吃。”花玉貞小嘴噘得老高。

  “我說預算不足又沒說不請。只不過順延到我預算編列出來。貞子姐姐,當初你說公司負責一天兩餐,為什麼你每餐都叫我吃韭菜和豆干,而你自己都不吃?”既然提到韭菜豆干,蘇薏倩就順便問問。

  “這個啊——”花玉貞脹紅臉看著阿發。

  阿發掩著嘴大笑,笑得胸骨都發疼。閻王咬緊牙齦,緊閉雙唇。抬起頭數著天花板一共用了幾片石棉。阿達只得歎口氣上前替貞子擦屁股。

  “那些菜都是從樓下靈堂端上來的。”

  “啊——”蘇薏倩張著嘴表示聽不懂耶。

  “那是喪家祭拜完親人後留下來不想帶走的。”阿發說得就很清楚了。

  “聯合國的農業專家說再過幾年我們地球會發生糧食危機,貞子姐姐是本著不要浪費食物的惜福心做事嘛,樓下阿發的班員想吃韭菜都吃不到,更甭想吃豆於了。”花玉貞就是有一肚子冠冕堂皇的正當理由。

  蘇薏倩臉沒壞死變黑是因為氣紅了。

  “明天我自己帶便當!貞子姐姐,你都不知道人家多麼尊敬你,竟然還捨得整我、騙我。不過幸好有你的‘鼓勵’,我總算不負眾望,看到十三號了。”

  “你真的看到十三號?”不只花玉貞瞪大眼睛,連一干男人也都屏住氣息。

  “因為你昏倒了,所以我只很匆忙地看一眼,他看起來好模糊。”

  “小倩,拜託你不要說了!”花玉貞抱著最接近她的蘇大膽跳腳。

  蘇薏倩看到花玉貞細白的手臂上冒起一粒粒的疙瘩。貞子姐姐真怕十三號耶,她雙手圈住貞子姐姐的腰,眯著眼警告:

  “貞子姐姐,你喜歡耍誰都可以,就是不可以將我騙得團團轉,不然,我隨時拉你去看十三號。”

  不要再說十三號!花玉貞花容失色地向蘇薏倩求饒:“小倩,我們是好姐妹對不對?你說什麼我都聽你的!”

  好棒!十三號真好用。蘇薏倩咬著紅唇得薏地笑了。這等可愛天真的表倩被一旁的嚴力宏悄悄看進眼堙A他會心一笑。看來小倩很快就學會怎麼玩她的貞子姐姐了。而花玉貞的愛人叉著腰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貞子表面看似“嬌柔似水”,其實是爪子藏在肉墊堛漸壑s豹,這世上讓她服氣的人屈指可數。

  由種種觀察結論,閻王、阿發、他阿達,現在加上一個小倩是他所知服得了貞子的人,而小倩的功力顯然在他們三個大男人人之上。

  阿發老成持重,早就過了無聊的青壯年期,他興奮期待地問小倩:“小倩,你說我們什麼時候去比較好?我隨時有空,不過去以前還是回家換個衣服,洗洗澡比較好。”

  “唉,阿發老芋仔,小倩請你吃飯又不是跟你約會,你何必多此一舉,令人多心的慎重。”花玉貞身體斜靠蘇薏倩,白皙粉嫩的手貼著面頰,修飾得細細的眉微微地擰起。

  “貞子,你不要一張嘴就胡亂講。”阿發忍不住笑著罵人。“我這把年紀還敢想什麼?”

  “不管怎樣,我很看不慣兩個女生抱在一起,麻煩你們分開一下好嗎?”吳民達煩惱地把還纏在一起的花玉貞和蘇薏倩分開。

  “阿達副總,你看不出貞子姐姐在耍我們兩人?”蘇薏倩瞪貞子姐姐,不時露出整齊的貝齒笑不停。

  “笨!我沒有那種性向。”花玉貞實實在在白了吳民達一眼。

  “阿發,貞子很嫉妒你可以去吃好吃的。”連向來嚴肅的嚴力宏也忍著笑。

  阿發想到貞子的嘴臉,算了。

  “我看不要去了。”

  “不行,不能說了不算。何況我今天‘拼命’賺了二萬,阿發你幫得最辛苦,地點由你選。”

  “那我們要輪到什麼時候才吃得到?”

  “很快。等我另外那五萬元還清。”蘇薏倩婀娜輕盈地旋身。“阿發,我們約六點半見好不好?”

  “閻王,還有沒有別的事?沒的話我要去工作了。”花玉貞放開小倩,不好玩地問道。

  嚴力宏這才想起這場會議本來是他在主持的,沒想到後來倒變成觀眾。

  “沒事了。”這時電話忽然響起,嚴力宏揮揮手要大家出去,大家都有聽到他叫打電話來的人“蓮婷”,但都沒看到他剛才的笑容不見了。

  

第四章

  蘇薏倩和阿發約好在福華飯店大門最右邊的地方碰面。阿發沒有明說,今天他付錢,小倩請客。

  來這堛嶀j錢蘇薏倩雖然心疼,但花錢吃補總比花錢吃藥划算。不,她的意思是,好的食物吃下去一定能變成她缺乏的營養品--補鐵、補鈣、補維他命、補蛋白質。

  兩人準時碰面,阿發穿著很光鮮正式;一套質料較好的白色西裝加上白色的皮鞋,領帶換了,酒紅色為底的草履蟲圖案;翻過來看,這可是一條打折下來還要三、四千元的義大利名牌真絲領帶。

  蘇薏倩笑著迎向阿發。

  “阿發,你是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穿白色?”

  “不是。秋分開始我就換穿黑色西裝。春分、秋分,一年固定換季兩次。”

  “鞋子呢?”蘇薏倩勾著他的手,然後低頭看他的白皮鞋。不是白布鞋喔。

  “當然換成黑色的。”阿發瞥小倩一眼,意思是黑當然配黑,我有那麼俗嗎?

  “哈!”蘇薏倩仰頭大笑一聲。“跟我猜的一樣。我們進去。我覺得你好像我爸爸,我一直希望我能用我所賺的錢,請我爸媽到這種大飯店吃飯!”

  阿發愉快兼感動地歎息,拍拍小倩的手背。“走吧。”

  當他們正要踩進蘇薏倩生平第一次進去的飯店時,突然有一個聲音叫住她。

  “薏倩,你怎麼在這堙H”

  跟著追上來的人喘著氣,雙眼噴出欲致人於死的怒火瞪著阿發,拳頭越握越緊。

  “你這個老色鬼!想騙我妹妹去開房間嗎?等我先打死你再作夢!”

  蘇薏倩驚叫一聲,抱住哥哥再次揮往阿發的拳頭。“哥,你誤會了啦!”還好這娷鰶漫惜j門幾十公尺,沒人有過來看熱鬧。

  “誤會?那你怎麼會和這個‘不三不四的糟老頭’來這堙H!”

  怎麼可以說阿發不三不四!蘇薏倩氣得想捶人。“哥,你再亂說我就跟你切斷兄妹之倩!我問你,你怎麼會在這堨X現?”

  蘇擎光拉著小倩向前兩步。

  “意倩,你還沒回答我,那槽老頭是誰?”

  蘇薏倩真的替阿發捶他一下。“你才奧少年!他是阿發,是我的同事,你至少要尊稱他一聲阿發阿伯。”

  “妹啊,你叫阿發的同事要我叫他阿發阿伯,你是我阿姨啊?!”蘇擎光大吼。

  “那你尊敬的叫一聲阿發不會死吧?”蘇惹倩氣得鼓起臉吹氣。

  “女孩子這樣像青蛙。”蘇擎光有意讓妹妹發怒。

  “啊——真是!”管他像青蛙還是牛蛙,蘇薏倩氣得向蘇擎光跺腳吼叫。

  蘇擎光倏地沉默不語,他那臨時湊到的學費,該不會是有條件跟這槽老頭借的吧?想到妹妹為她犧牲到這種地步,蘇擎光眼堸{著淚光說:“薏倩,他太老,你嫁他不會幸福的,回絕他。”

  蘇薏倩忍了很久才沒把“神經病”三字刻在哥哥額頭上。“蘇擎光,我尊敬阿發就像尊敬爸爸一樣,你再亂說一句我打扁你。過去跟他道歉!”

  “真的?”

  “真的,道歉!”蘇薏倩堅持。

  “抱歉。”蘇擎光草率地點頭,然後把眼鏡往上推。

  阿發對小倩哥哥不情願的道歉回以包容的笑。“擎光,你手勁真不小。”

  “我的名字你也跟他說了?”

  笑死人了!又不是古時候女子的閨名不可說給外人聽。蘇薏倩清楚地告訴她的哥哥:“是爸媽跟阿發講的。”

  爸媽講的!蘇擎光擔心地瞪著精神錯亂的妹妹。蘇薏倩知道解釋要費些工夫。

  “哥,你們學校不是有什麼搞了半年還搞不出名堂的靈魂社嗎?阿發有陰陽眼,看過我們爸媽在我身旁,還把他們交代的話說給我聽,很神的。”

  不想張揚自己有特異功能的阿發輕咳一聲。“也沒那麼神啦,不然就不會白挨剛才那拳。”阿發拉著蘇擎光。“走,我們一起進去。小倩,今天我和擎光第一次見面,所以我請客,下次再讓你請。”

  蘇薏倩恭敬不如從命,能看到很多東西的阿發一定是看到她皮包堨u有兩張大鈔。進了二樓餐廳,吃自助餐,所以三人各自去盛了一盤食物回來。

  “你來約會?”一坐下,蘇薏倩先問。

  本來是為約會而來,結果不歡而散成了“散會”。蘇擎光不想回答,邊吃邊問:“意倩,你說你在哪家百貨公司的專櫃工作?”

  蘇薏倩要回答之前看到阿發笑著看她一眼,然後放鬆自在地吃著美味食物。她忽然醒悟--沒錯,工作無分貴賤,靠勞力和愛心賺錢的人不用覺得自己的工作可恥。

  蘇薏倩小小聲地說:“我在殯儀館當化妝師。”

  “什麼?!”蘇擎光驚愕地發呆一陣子,等弄明白了,又以為自己聽錯了,再重問一次:“你說你在殯儀館當化妝師?”

  “嗯。”哥好像受到很大的刺激,蘇薏倩擔心地彎下頭叫他:“哥。”

  蘇擎光忽然籲口氣,放下手上的刀叉說:“好,既然你老實跟我說了,哥也不想瞞你。剛才我和女朋友分手了。”

  “為什麼?是你太優秀她高攀不起?”她早就想跟哥說他那個女朋友她不喜歡。蘇薏倩好開心地吃進一大口沙拉。

  “因為我跟她說,我將來要走法醫路線。”蘇擎光坦白說完,但薏倩卻沒有出現反射的動作,只是一直咀嚼嘴堛澈C菜。他小聲說道:“你在反芻。”

  “你剛才說什麼?”

  “你在反芻。”蘇擎光小心地笑著。

  “你知道我不是問這句。當法醫!”蘇惹倩情緒高亢地吼到他的鼻尖。正常了,蘇擎光放心地一口吃下兩個壽司。“當法醫?!死人會拿健保卡去給你看病嗎?我學哭功當孝女,一心想攢錢給你以後開長醫院、當院長。我望兄成龍,巴望你光宗耀祖,你難道不瞭解我的苦心?“

  蘇薏倩的哭腔流露著真情。

  “你還去當孝女?!”蘇擎光差點被壽司噎死。“我明天馬上辦休學!”

  “蘇擎光,我們討論‘法醫’的時候你不要故意轉到‘孝女’來混淆我。”蘇薏倩的心由半截涼到一截。

  又吵起來了。阿發拍拍桌子引他們兄妹注意,沉著臉說:“你們兩人都不許激動,先去那邊端碗熱湯回來,慢慢喝,慢慢想,喝完才可以講話,讓我安靜地享受香魚、燒鰻和烤小羊排。”

  蘇擎光和蘇薏倩乖乖站起來,走去盛湯。真聽話耶!阿發高興地笑了。

  喝完湯,兩人終於冷靜,蘇擎光低聲問道:“妹啊,你眼堨u有錢嗎?”

  蘇薏倩眼皮垂下來看著盤子。“不,我眼堨u有吃得飽的食物,和看你成為一名受人敬重的外科醫師。”

  蘇擎光聽了意倩的話,鼻子都酸了;阿發也是,只是他仍舊不停地吃著。

  “哥讓你受苦了。如果我放棄把醫學院念完,你的壓力也不會這麼大。”蘇擎光往後靠,望著飯店豪華的裝潢歎氣!一根梁柱大概可以讓他心無旁騖地讀兩年醫學院吧?

  “哥,那是我心甘倩願的。”蘇薏倩仍垂著眼皮說:“去年你被飆車族砍傷,我趕到醫院,知道你不會死時,才敢哭出來。你知道那種擔心沒人可以依靠、吵架的心情嗎?你是蘇家唯一的兒子、我唯一的親人,我要看到我依靠的柱子實心實料,這樣強風來了才不會倒。”

  “你這個傻瓜妹,”蘇擎光伸手拍蘇薏倩的頭。“只要一想到你破口大罵我狠心丟下你的樣子,我可就不敢隨便亂死了,所以那天我跑得比車子快,才幸運只傷了一條腿而已。”

  蘇薏倩扁嘴拿紙巾擦眼睛。“才傷了一條腿而已!老兄,請問你有幾條腿可以浪費?真不知誰比較傻。為什麼想當法醫?”

  阿發又笑著端了一盤子食物回來。蘇擎光替他算過那是第四盤。這個歐堮嶍u正是來吃夠本的。不過阿發放下盤子之後竟也等著他說故事,蘇擎光開始說了——

  “二年級上第一堂解剖學的時候,教授陰惻惻地告訴我們,他說我們手上的人體會說話,就算死了,他還是會說話,所以上他的課要遵守兩件事:一,要尊敬他們;二,不能做違背良心的事。他的話雖然把同學們嚇得面色修白,但那時我的感受卻和別人不大一樣。”

  要是以前,蘇薏倩聽到這些,一定全身起雞皮疙瘩、捂著耳朵。要哥哥不要說了,現在她反倒點著頭不打岔。

  蘇擎光笑了笑,把剛才用心向今生無緣的女人說過的話再講一遍--

  “教授介紹我們用心去讀楊日鬆博士的書,我被他那種奉獻求真的精神感動,邊看就邊發願要以他為師。妹啊,這個社會需要更多人出來維持正義,法醫可以幫助檢方打通解不開的死胡同,把真正的罪犯揪出來繩之以法。當然,當法醫的報酬比不上開業醫生,但一樣受人敬重。”

  蘇薏倩覺得開始有胃口吃了。“理想崇高,可惜我們家無痦ㄐA我真擔心你那個女朋友會答應嫁你。”

  “一個多小時前我們散了,她說她一想到我用摸死人的手摸她就噁心,還有,她無法告訴別人她將要當法醫的老婆。”

  “完了,”蘇薏倩笑著邊吃邊糗人:“連你那個我不喜歡的女朋友都聰明地先跑了,你真沒前途。”

  蘇擎光學她大口的吃了。

  “往另一方面想,法醫是公職人員,享有一切福利,也不會有人為了醫療糾紛跑到家堨嵾蒍、抬棺抗議。只是我捨不得的是你,膽子那麼小.竟然跑到那種地方工作。想辦法辭掉。”

  “我才不要。就如你說當法醫不會有人拾棺抗議,死人也不會跳起來挑剔我化的妝不好看。”蘇薏倩看著哥哥笑容漸漸擴大。

  “意倩,哥畢業後養你一輩於,你都不用出去外面工作,安心當窮公務員家的大小姐。”

  “擎光,我介紹你和閻王認識。”阿發聽了半天,突然插嘴。

  吃太飽了會造成大腦缺氧,這個阿發就是吃太飽才會胡言亂語,蘇擎光客氣地瞪他一限,斷然回絕:“謝了,老伯,我八十歲以前都不想和他認識。”

  他喜歡這小子!阿髮指著地下笑著搖頭。“不是那一位,是我們蓮岩的嚴力宏,我和小倩的老闆。我相信閻王很樂意栽培擎光這樣的人材。”

  蘇薏倩直覺不好,搖手搖頭拒絕:“我哥不是什麼人材,你千萬不用費心。”

  她是因為環境差,書少讀了幾年才到殯儀館工作。蘇家有她一個人在蓮岩折腰就夠修了,哥是要負責光耀蘇家門楣的長子,最起碼,她能忍受的最底限,就是專心去當一名將來能讓人敬重的法醫。

  “薏倩,當我的面說我不是人材,你很失禮耶。”蘇擎光不悅地抗議。“我的志向雖然比不上立志當上臺大醫院院長的同學偉大。但好歹也是在為民服務。”

  “是喔,只是你的民少了溫度少了熱情。”蘇薏倩搖晃僵著臉的蘇擎光。“哥,生氣了啊?”

  “當然,沒看到笑不出來了?”

  “嗯,很醜。哥,我有告訴你我明天搬家嗎?”

  “有才怪。”蘇擎光責怪地看著愈來愈不懂得找他商量的妹妹。

  “那我現在告訴你,你要來幫我。”蘇薏倩嘻皮笑臉地喂他一口,搖頭警告阿發不要對她老哥虎視眈眈。

  阿發看著這對寶貝兄妹,笑容愈來愈大。

  沒想到因為環境所逼,她竟被貞子姐姐封為蘇大膽,因此讓蘇薏倩相信人的潛能和韌性在被逼到絕境之後,為了生存,必定會爆發出不可藐視的新力量。

  她相信人類生命的背後另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當推手,像她剛才就從容地完成第一次替死者上妝的工作。剛才心堜明很怕的,連拿著粉條手都會抖,幸好阿發把她帶到旁邊告訴她說:“他們跟你無怨無仇;你只要秉著人類面對生命新陳代謝時所應持有的至真、至善、至美的態度誠敬地對待他們,冥冥中,你會得到他們的感謝。”

  蘇薏倩提著化妝箱不專心地走回辦公室,卻在快到辦公室門口時間到一陣高雅的香味,她心情不錯地用力吸口高級空氣。

  “哎喲!”

  蘇薏倩的老阿媽級化妝箱隨著一聲哎喲被撞到地面,匆匆上樓來找閻王的楊蓮婷惱火地蹙著眉,看著自己潔淨的香奈兒鞋子上被散開的廉價香粉沾到,噁心地趕快拿出手帕用力撣、用力揮拍,然後當著想要道歉的蘇薏倩的面,把一條簇新的絲帕丟進垃圾桶。

  蘇薏倩清楚地看到高貴的楊小姐賞她一個輕蔑眼神,道歉的話硬在她的喉嚨說不出來。等楊蓮婷和貞子姐姐打過招呼、走進閻王的辦公室後,她才腦子空轉地蹲下來收拾散落地上的刷子、粉撲、面紙,還有幾罐打破的瓶子。

  花玉貞蹲到小倩旁邊幫她撿。

  “爛女人,明明是她撞到你的。”

  蘇薏倩心媊控o很委屈,但她笑了一聲,什麼也沒說。能用的放進化妝箱,不能用的她拿掃把掃掉。

  “壞了。”化箱妝提把斷了一邊,花玉貞蹲在地上弄給小倩看。

  “嗯。”蘇薏倩彎身抱起化妝箱。“太舊了,早該換新的。”

  “我去要她賠!”看不慣強淩弱的花玉貞生氣地站起來。

  “貞子姐姐,不要!”蘇薏倩趕快騰出一手拉住她。

  “為什麼?她又不是賠不起!”

  “她當然賠得起,但我的自尊不願接受她的可憐。何況,她是閻王的朋友。”

  小倩那種心情花玉貞懂得,但是楊蓮婷輕侮人的態度教她氣不過。“那女人不過學歷高、工作稱頭、家埵鹵,真不懂‘嚴力宏’看上她哪點!”

  聽完花玉貞對高貴的楊蓮婷的批評,蘇薏倩想不笑都不行。

  “貞子姐姐,你看不上眼的條件都是我連作夢都羡慕的。不過,一人一種命,我是比下有餘,說不定也有很多人正在羡慕我。”

  花玉貞看著小倩,對她笑道:“我就是喜歡你樂觀進取、善良有原則的個性。看看打破什麼,有空就先去買回來。”

  蘇薏倩不想多言,只是抿著嘴微笑點頭。

  蘇薏倩氣喘吁吁地提著一隻皮箱來上班。

  花玉貞昨天算完上個月的薪水,正悠閒地在找報紙上的國家大事來關心。蘇薏倩很異常地來上班,她先把報紙推到一旁,上前看看小倩的皮箱,然後開啟完美的菱型紅唇:

  “小倩,你要出國?”

  “出國?我恨不得出手摑人!”蘇薏倩仍氣得渾身發抖,把皮箱挪到牆角,回轉頭看辦公室只有她跟貞子姐姐,就小聲說:”我那個新房東,貞子姐姐,他是個變態偷窺狂!”

  “啥?小倩,你給他看到什麼了?”花玉貞瞠大眼睛由頭到腳把小倩看一遍。

  “哪有人像你這樣問法!”小倩拔開貞子姐姐漂亮的手,坐進她的椅子堙C“我又驚又氣地跑出來,難道還要回去問他我的專輯好不好看?”

  “瞧你氣得像拜拜的紅龜,很醜那。別生氣了,說出來我替你報仇。”

  “誰在生氣?”閻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蘇薏倩趕快站起來。

  花玉貞嬌嗲的聲音提高八度:“就是小倩啊,氣她的房東偷看她洗澡睡覺還拍成錄影帶。”

  “我沒這麼說。”蘇薏倩杏眼變得更大。

  花玉貞很瞭解地點頭。“我知道,不過意思就是這樣。小倩氣得想把他殺了。”

  “貞子姐姐!”蘇薏倩低吼。人家心情已經夠低劣了,花玉貞子還唯恐天下無事的大聲喧嚷。

  “好啦,別吼我,去吼你那個色鬼變態房東,最好一刀把他做了。”花玉貞的手刀配合她的話切過去。

  嚴力宏聽不懂她們在吵什麼,但是他現在腦子堣ㄦQ灌進太多雜音。昨晚黑拓打電話要他上線看一些耐人尋味的保單,他研究了一個晚上,發現這些都是買了保險,生命卻從此不保的名單。

  嚴力宏不想管她們,轉身走進他的辦公室前交代貞子:“替我找阿達來。”

  蘇薏倩也沒時間,停屍間有約好的“人客”等她去上妝梳頭,她提著新化妝箱下樓工作去。

  花玉貞拿著收據跟進閻王的辦公室。

  “閻王,這張發票可以請公款嗎?”

  嚴力宏放開手上的筆,擰著濃眉往前靠,十指交叉,手肘撐在桌上,薄唇往後拉一公分才說:“什麼時候開始這種小事也要找我?”

  反正說完她自然就會出去。花玉貞說:“金額不多,不過想讓你瞭解一下,楊小姐昨天來撞到小倩。這是小倩的損失,不包括自尊心的‘自療費’。發票她本來不肯給我,是我向她騙過來的。我去找阿達了。”

  嚴力宏摘下墨鏡,拿起貞子放在桌上的收據看,才稍展平的濃眉又緊糾在一起。有人敲門,嚴力宏回身前把收據收進口袋堙C接著阿達打開門進來。

  “閻王,貞子說你找我?”

  工作做完的蘇薏倩將手放在水龍頭下面沖洗,心媟P慨地想著剛才被她化妝的少女。才十六歲就死於血癌,美好的人生還沒開始起舞就被閻羅王召見;她用心地打扮失去生命的女孩,希望讓她的父母看到了能忍下悲傷含笑看著她。

  才十六歲啊!我們活著的人應該要懂得好好愛惜脆弱的生命。蘇薏倩歎口氣,再用消毒水徹底將手洗淨。回辦公室時,看到大停車場有警車,蘇薏倩上樓隨口問問:

  “貞子姐姐,有大人物死了嗎?真招搖,還叫警車護送過來。”

  “可惜不是死了某個大人物,是兩個會自己呼吸的警察來找閻王。”

  “哦?警察來做什麼?”蘇薏倩好奇地看向閻王的辦公室一眼。

  “找你。”花玉貞紅著眼眶拉著小倩問:“你有沒有?”

  聽說警察是來找她,那種感覺已經很不祥了,貞於姐姐還直搖她的手問有沒有!蘇意情歎口大氣,無力地拉長問號:“到底有沒有什麼?”

  “殺了你的房東。”

  “我殺雞都不敢,還敢殺人。”又想嚇她!蘇惹情白了貞子姐姐一眼。

  “那是我了,我把他咒死了。”花玉貞設想到自己居然能幹到可以一語成懺。“怎麼辦?閻王和阿達會不會說咒死人也算兇手?”

  貞子姐姐到底在胡說什麼?

  蘇薏倩被花玉貞搞得一頭霧水時,阿達副總從閻王辦公室出來叫她:“小倩,你進來一下。”

  蘇意情看阿達副總神情凝重,她不敢怠慢,馬上跟著進去。進去看到閻王正在和兩個陌生人說話。

  “她就是蘇薏倩。小倩,你住的地方發生命案,這兩位刑警找你問話。”嚴力宏見她進來,先跟他們介紹。

  難道房東真的像貞子姐姐說的——死了?蘇薏倩嚇得臉都變小,蒼白的臉加上緊蹩著眉看著說不上和藹可親的兩個男人。

  嚴力宏感受到她的害怕和不安,特地上前在她旁邊讓她安心。“不要怕,他們問你什麼你照實回答就好。”

  好奇怪,只聽到閻王在她耳畔說了一句話,她感覺紛亂狂跳的心就安定了下來,蘇薏倩深呼吸,臉上勉強多了點血色。

  “你叫蘇薏倩?”

  蘇慧情還是緊張得說不出話,只能趕緊點頭。

  “我問你話你不要點頭,要答是或不是。你的房東是不是叫鄭悅居?”問話的是而人中較年輕的那位警察,來勢洶洶,官腔大得掉下來可以壓死人。

  她的第一個問題想了二十秒鐘。“是。”

  那個警察生氣地向蘇薏倩吆喝:“只問你一個名字,你也要想那麼久嗎?還是你心虛,想著要怎麼說才能脫罪,是不是?”

  蘇薏倩用力連換三次氣。這個人民保母讓她想到戲堛漫官和欲加之罪,管它什麼是或不是,她不僅照實回答還必需要說明白。

  “不對!我才搬進去三天,前後只見過房東兩次,見面叫他鄭先生;他的太太我叫鄭太太,我怎麼會去記他的名字?請問你,你的房東叫什麼名字?”

  問得警察果然愣了一下答不出來。“前輩,這女的很刁,一定有問題。”

  蓮岩的女生反應真好!吳民達叼著煙冷笑,不悅地奚落以前的同事:“老陳,你帶這只菜鳥帶到現在還沒多大起色。”

  “小張,我來問。”老陳拉脹紅臉的年輕同事坐下。“蘇小姐,你說你只見過房東兩次,是哪兩次?”

  “簽約那天和今天早上。簽好約當天他就把鑰匙拿給我,說我隨時可以搬進去,還交代說我有事因紙條貼在白板上,他看到就會處理:我心堸矽陬菮衁F尊重房客又不囉嗦,因為約都訂好了,所以搬進去那天我沒有找他,只有我哥哥來幫我。”

  老陳點頭。“鄭悅居今天早上被人發現死在你的房間堙C有人說,早上聽到你和他爭吵。”

  “死在我的房堙I”蘇薏倩現在已經不覺得”死人”有什麼可怕。可怕的是死在她的房堙C“今天早上,我遇上一位房客拉著行李嚷著說她房間被偷裝針孔攝影機,她說她要立刻搬家,叫我也快搬走,以免發生意外。我馬上找房東退租,房東說我毀約在先,房租押金都不退還給我。我是有跟他吵,後來想說他是男人,萬一生起氣來我一個女生會被打扁,就先整理部分行李趕來上班。”

  原來貞子和小倩早上在說的就是這件事,嚴力宏揉著眉頭,後悔上次小倩問宿舍的事,如果他關心替她解決,今天小倩就不會遇上這些是非麻煩了。

  “你哥哥是做什麼的?現在找得到他嗎?”

  “他在醫院當實習醫生,住在學校宿舍。”蘇薏倩清楚地說著。

  “會不會是你們連手把他給殺了?”小張斷章取義地唬人。

  “你是警察,請你找出真凶,不要隨便誣賴我們兄妹殺人!”蘇薏倩氣得眼淚快掉下來。

  “老陳。”嚴力宏聲音很低沉,不耐煩的味道很濃。

  “小張,你閉嘴!”老陳轉頭對教不巧的搭檔厲聲警告,然後再回頭客氣地說:“蘇小姐,我們可以檢查你的皮箱嗎?”

  都是常用的私人物品,蘇薏倩不知如何回答,無奈、無助地看著閻王和阿達。阿達說:“我們相信你,但讓他們看對你比較有利。”

  蘇薏倩又看到閻王也對她輕輕點頭。她冰雪聰明,警察必定先懷疑她偷了東西又殺人,於是她站起來說:“就在外面,我去拿。”

  “小張,去幫忙。”

  “小倩。”嚴力宏叫住快走到門口的小倩。“跟貞子說我要她進來。”

  

第五章

  花玉貞牽著蘇薏倩的手跟在行李後面進來,兩隻雪白的手臂往胸前橫握,杏眸淩厲地橫掃老陳和小張,聲音嬌嗲地向警察放活:

  “現在女性同胞愈來愈受保護了,動不動就可以告男人騷攏、性侵害什麼的。聽說你們對女人的貼身衣物有興趣,我特地跟進來瞧瞧,看可以看,手腳眼睛放乾淨些,謝謝合作。”

  花玉貞外表嬌柔,大家都知道她可不是簡單好惹的女人,尤其她又有閻王和阿達當靠山,他這個小人民保母可得罪不起。圓滑的老陳陪著笑臉說:“正想請你進來幫忙。”

  蘇薏倩快要滴落的淚水被貞子姐姐的囂張嚇得倒流口去,原來閻王叫貞子姐姐進來是保護她的。她感激地看閻王一眼,換得他淡淡的笑容。

  “嗯。那我只好不厭其煩地替你代勞,我翻,你們看,有問題喊停。有問題嗎?”貞子式的問答。

  “沒有。”

  “好,那開始了。”

  花玉貞動作迅速,整個皮箱看完,蘇薏倩的衣物仍像剛整理好般的整齊。這中間,沒聽到半個停字。

  “完畢。”

  花玉貞尾音落地,嚴力宏就向老陳豎起濃眉。“老陳,想捉真凶立功,就先把手上的資料告訴我。”

  老陳開始說:“鄭悅居,大四時被學校退學;他父親很有錢,有錢到買掉他被退學的理由。那棟房子是他父母買給他的,但是他們父子已經多年不相往來。鄭悅居沒有固定工作,但花錢闊綽,流連聲色場所時撒錢很大方;照說他不需要出租房子,但是我們也問過附近鄰居,他們說他的房租便宜,而且只租單身女主,不過,奇怪的是常常看到他在貼廣告,好像經常在找房客。”

  “小倩,你這不怕死的,租房子不是挑便宜就好,早知道叫你住我家!”花玉貞跳起來替租屋不順的小倩捏把冷汗,轉頭又不悅地指責警察:“老陳,你手上的資料不就證明那個鄭悅居生活複雜,找不到真凶還好意思來找我們小倩麻煩,真是不應該啊!告訴我,檢舉警察騷擾良民要跟哪個單位說呢?”

  “貞子姐姐,別這樣嘛。”

  老陳竟然厚著臉皮亂叫。

  “我拜託你喔,不要叫我貞子姐姐,雞皮疙瘩掉滿地了。”

  老陳尷尬地笑道:“有件事很困擾。據我們訪問他的鄰居,一致的說法是鄭悅居單身。我們找過他的房間,堶悸瑤T沒有女人的衣物。他們也說這幾天才看到他的新房客進出,至於另一間房間,堶悸聾F很久,桌上、床單都積了厚厚一層灰,所以我懷疑沒有蘇小姐所說的鄭太太和叫她搬走的房客。再請問你,蘇小姐,你帶著行李準備住在哪裡?”

  “我——老實說,我還不知道。”蘇薏倩茫然地搖頭,本來還可以找以前的同學,如今沾上兇殺案,誰敢收留她?

  “鄭悅居死在租給你的房堙A手上抓著你的照片和衣服。很抱歉,我們要帶你回局塈@筆錄,你最好也通知令兄到局堣@趟。”可能怕惹到花玉貞,小張比剛才客氣一些。

  蘇薏倩覺得寒冷和暈眩。“我發誓我沒有說謊,難道我和阿發一樣看得到幽靈?”

  聽起來很蹊蹺,嚴力宏堅信蘇薏倩和這件兇殺案無關。他向老陳說:“老陳,該問的都問過了。蘇小姐是我的職員,我敢擔保她沒有殺人、沒有犯法,今天起她住在我家,行蹤由我負責。凶案現場誰負責?我和阿達要去瞭解一下。”

  “前輩,這跟程式不符。”小張提醒老陳。“警察辦案倒怕起老百姓了。

  老陳乾笑一聲,拉著小張先走。“我們運氣好,這件案子有閻王和阿達介人,我們就可以輕鬆‘等著’破案拿獎金,等下跟著他們走就是了。”小張還是很不服氣,老陳無奈地對白爛的白癡徒弟搖頭。

  “還有,我不敢惹花玉貞除了她真難惹外,最大的原因是她背後那兩座靠山叫嚴力宏和吳民達。很好,看你恍然的表情應該聽過他們的故事。”

  “謝謝你相信我。”

  蘇薏倩垂著頭告訴正要出去的閻王。

  嚴力宏沒說什麼,只是拍拍她的肩膀,這回就算同樣隔著墨鏡,蘇薏倩卻覺得能感受到他的心意,一時黑瞳蒙上一片水霧,無法言語。嚴力宏的手似無意地滑過她的臉頰,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轉身往外走。

  蘇擎光自責替妹妹搬家那天,他就應該堅持要見到房東才對。聽了妹妹邊哭邊講,他差點就六神無主了。蘇擎光請了病假趕來妹妹公司。

  蘇薏倩看到哥哥揮汗趕來,鼻一酸,奔進他懷堙C“哥!”

  蘇擎光摟著薏倩,心疼她是如此削瘦。從來不怨命和運的他第一次怨怪老天,為何不停止對他們兄妹的磨難。前幾天心媮棖蒏拳N看到隧道盡頭的灰蒙曙光,沒想到今天薏倩就遇上這麼大的麻煩。他為妹妹的事擔心煩惱不已,腦子一片空白,處於高速空轉的狀態中。

  “你就是小倩的哥哥輸精光啊?”蘇擎光抬頭循著聲音看到一張冷豔絕倫的臉孔,而那嬌嗲的聲音就是她發出來的。“你放心,貞子姐姐不是隨便給人亂叫的,小倩的事包在我們身上,絕不會讓她被抓去關起來。”

  “薏倩,哥也會動用各種關係,找民代、投書報社、發動簽名,絕對不會讓你受不白之冤。”蘇擎光摟緊纖弱善良的妹妹安慰著,艱辛忍著,不讓眼堛熔\水流下來。

  “大費周章的你想搞叛變啊?”花玉貞笑著告訴這對苦情兄妹。

  “閻王打電話來要我送你去他家。我看,這回哥哥不跟著一起去一定不會放心。對不對?”

  那是當然!有了一次教訓,第二次絕不能重蹈覆轍。蘇擎光說道:“花小姐,謝謝你的善解人意。”

  “不要叫我花小姐,很難聽,你可以叫我貞子,”花玉貞看看老實的蘇擎光笑著說:“姐姐就免了。小倩,帶哥哥把皮箱拿下去,我把車子開來前面。”

  蘇薏倩不安地問道:

  “皮箱也帶去,真的要住到閻王家?”

  “當然。閻王不是說過了?忍耐點。還好他家的平婆是世界上最好的廚子,不小心就會被她餵胖。”花玉貞同情地拍拍小倩的手,甩動手上的鑰匙下樓。

  蘇擎光作夢也想不到殯儀館的女職員出入這般風光,花玉貞的代步是一輛紅色的BMW雙門跑車。車子往規劃整齊完備的七期重劃區前進。然後停在一棟圍著高牆的鐵門前。

  “到了。”花玉貞打行動電話給屋堶掩‘L們到了,遙控鐵門立刻打開。花玉貞將車子開進院子,後面的鐵門又無聲關上,然後車子繼續開往地下車庫。

  蘇家兄妹咋舌道:“貞子姐姐,這麼氣派的別墅是閻王的家啊?”

  “沒錯,正是閻王的幽冥地府。”花玉貞開著玩笑。看到一部鐵灰色富豪停在紅色法拉利和黑色保時捷中間,她笑著說:“阿發也來了。”

  蘇擎光諒訝得壓低聲音問他妹妹:”薏倩,開殯儀館這麼好賺嗎?你看,都是名貴的進口車。”

  蘇薏倩看著車子,不確定地搖頭。”我不知道,應該沒好賺到這種地步。”

  “沒聽說過世上三種錢好賺又不能賒?”花玉貞用台語說:“查某錢、死人錢、住院錢。不過我們是不靠那問公司賺錢來花的,我們還有別的主要收入。下車了。”

  花玉貞帶路從車庫旁的樓梯走上一樓。進了客廳,閻玉、阿發、阿達都在。

  “我把人帶來了。”花玉貞還沒坐下,一位體態豐腴、步履輕盈、聲音低啞的阿婆,笑呵呵地把燙手的杯子直遞給嬌呼的貞子。

  “貞子,你喜歡的養身茶。”

  花玉貞才不會傻得去接。來嚴家作過客的人都不會去接平婆手上的杯子。她露出萬人迷的笑。“謝謝平婆。放在桌上就好。”

  蘇擎光和蘇薏倩彆扭地站在豪華的客廳。嚴力宏要他們過來坐下。平婆放下給給貞子的茶,馬上回身去倒新茶出來。

  “小姐先。”蘇薏倩見老人家手懸在她面前,不敢讓她久等,馬上伸子準備接下,沒想到閻王比她更快,右掌圈住杯子,放在小倩面前才輕斥平婆說:“直接放在桌上就好。”

  “是,少爺。”少爺說話了,平婆不敢造次,規矩的放下另一杯茶。

  “閻王偏心,你從來沒替我接過平婆的茶。”被花玉貞抗議,嚴力宏臉突然發熱,幸好貞子忙著注意別人。“噯,輸精光,不要喝。”花玉貞的嬌嗲警告聲還在餘音統繞時,蘇擎光已經打翻杯子。

  “好燙!”蘇擎光看著打翻的杯子,面紅耳赤地搓著手。

  “當然燙。那杯子是鐵砂土做的,平婆端給客人之前一定放在鍋子媞u上半個小時,不燙才叫怪。”吳民達同情地告訴受害者。

  “但是他們——”蘇擎光是指剛才看他們主仆接手像拿一般的茶杯。

  “主仆一樣都是壞心眼。”花玉貞噘著嘴不滿地說。

  平婆笑著把桌子和地面抹乾,還特別留意看著蘇小姐。蘇薏倩這陣子已經習慣看到各式異人、所以不覺得什麼;只對平婆笑了笑。

  “平婆,我們有事要談,你把蘇小姐的行李拿到她的房間。”

  “我來就好,很重的。”蘇薏倩哪敢叫老太太替她做事,她站起來。

  “沒關係。”平婆搶先。

  蘇擎光眨著眼看平婆扛著薏倩的行李輕鬆跑開。“她好像練過輕功。”

  蘇薏倩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這幾個怪人的世界時,一定也像哥現在這樣,一臉傻愣的表情。她忍不住笑了,暫時忘了那些煩心的事,專心笑哥哥的傻瓜呆相。她的笑有傳染力,貞子、阿達、阿發,連閻王都笑了,只有蘇擎光笑不出來。

  蘇薏倩說:“哥,我經歷過五次昏倒紀錄,才練就今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功力,否則今天我早就精神錯亂了。真偉大,無緣無故成了殺人嫌犯。”她的笑忽然由飄忽轉為無奈,又變成歇斯底里。

  花玉貞環住小倩的肩膀。

  “小倩妹妹,被冤枉的委屈和恐懼的日子貞子姐姐都經歷過。你別擔心,有閻王和我的阿達出面,貞子姐姐保你這尊金身沒人敢動,沒他們允許,連蚊子都不敢叮你一下下。好了,別笑了,不然閻王會心疼的。”

  “貞子。”嚴力宏低沉的聲音壓過貞子的女高音。

  再笑下去怕變神經病,蘇薏倩深吸口氣說:”貞子姐姐,閻王說過你說的話不能掛保證書,不過我真的很感謝你的安慰。”

  花玉貞媚眼瞟瞪閻玉,幸災樂禍地說:“扯我後腿,結果砸了自己的招牌了喔,小倩妹妹不相信你們能救她。”哼哼,反正閻王怎麼瞪她她都看不到。

  向來不說閒話又惜言如金的阿發笑著說:“小倩,這次你可以相信貞子的話。擎光,替你介紹閻王、阿達。”

  “噯,好人真難做,說真話反而沒人相信。喝茶。”花玉貞誇張地歎氣,蓮花指輕觸平婆放下的杯子,試試溫度可以了,才拿起來滿足地喝著。

  蘇擎光這個書呆子並不只看教科書,初高中時金庸、古龍、倪匡的小說他都偷看過,所以他直覺覺得這些人似乎是——是隱身在喧囂城市中的江湖異人,每個人都有一段不平常的故事,並且路見不平,就會拔刀相助。

  蘇擎光忽然將手平放在膝上,額頭低到貼在膝上的手背上。“舍妹多虧各位照顧了。”看哥中規中矩的向人道謝,蘇薏倩笨拙地學著彎下脖子。

  “唷,真多禮!”嬌嗲誇張外加愉快的聲音當然出自花玉貞子。

  嚴力宏說道:“不用客氣。蘇先生,阿發跟我提過你。聽說你以後想當法醫?”

  “我有這個興趣,法醫和檢、警一樣都是守護正義的人,而且走入公職,生活自然規律平穩,薏倩就可以少替我這個無用的哥哥操心了。”

  “你說到我們心坎堣F,希望有一天我們能成為夥伴。”吳民達笑著向蘇擎光伸出手。蘇擎光忙著推回滑下的眼鏡,又要和阿達握手,所以要和他們成為什麼夥伴?對不起,耳朵來不及聽。

  蘇薏倩太擔心哥哥被騙到殯儀館工作,她認真、明白地告訴阿達和閻王:“殯儀館絕對不適合我哥發展。”說完她不顧眾目睽睽。低聲威脅蘇擎光:“哥,你說想當法醫我已經不反對了,要是你讀醫學院考醫師執照是為了去當土公仔,我馬上捶死你,然後自殺,你不會想看我含恨入殮吧?”

  蘇擎光尷尬地拉住妹妹的手。“你先捶死我,我當然看不到你入殮。人家在笑你潑辣了。別忘了你必須借住這堛滬鴞]。”

  蘇薏倩垂頭喪氣地低語:“討厭,好不容易才暫時遺忘。”

  “唉!有哥哥疼的人真幸福。”花玉貞像貓似地感歎,換個位子坐到阿達旁邊。吳民達抬手摟著貞子,眼堨u有她的笑容。

  阿發這時很嚴肅他說道:“小倩,貞子問我說你是不是看到鬼,我特地去現場仔細看了,我相信你看到的絕對是人。”

  “仔細回想,她們臉上、身上的特徵,還對你說過哪些話?”嚴力宏。

  除了警察,大家都相信她,蘇薏倩高興得想哭。“謝謝你們相信我的話。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想一想。”

  花玉貞說:”記得,以後除了今天在座的,其他人你絕不能隨便相信。”

  蘇擎光喉頭酸楚地說:“你們怪雖怪,但看起來都像好人。”

  “哥,你不會講話當法醫也好,免得替我得罪人。”蘇薏倩已經摸透貞子的脾氣,怎能說她怪呢。她笑著說:“貞於姐姐,你見多識廣,大概就剩這種瀕臨絕種的‘書呆’沒見過哦?”

  花玉貞轉嗔為笑。“小倩,還是你瞭解自己的哥哥。”

  妹妹好不容易又有了笑容,蘇擎光就懶得和在座的女人爭辯他是大智若愚、講話直率,不是什麼書呆。

  貞子姐姐很照顧她,只要她不生氣就好。蘇薏倩邊笑邊搖頭,卻不小心瞥到閻王的笑容,她無奈地朝他一笑,閻王臉上笑容更加明顯。

  花玉貞站起來。“大人都不在,我還是先因公司。”

  “我也有事。”

  阿發也站起來。

  “我去明查暗訪。”

  吳民達追上貞子。

  “我跟貞子姐姐回公司。”蘇薏倩站起來時聽到閻王說:“平婆會帶你到你房堙A你先好好休息,然後仔細想想。”

  大家都走了,他也不好意思留下,蘇擎光屁股抬起一半。“那我--”

  “蘇先生,我有些事想請教你。”嚴力宏伸手請蘇擎光坐下。

  “請教不敢。”

  蘇擎光恭敬地坐回沙發。

  “我哥——”

  “蘇小姐,請跟平婆來。”蘇薏倩正要叫哥沒事早點回宿舍去,平婆就笑咪咪地過來等她,讓她不得不丟下老哥跟著平婆走。

  嚴力宏在面前的咖啡哩加糖加奶精,拿著湯匙攪拌半天,等著楊蓮婷開口。

  自認長得不錯,自信打扮也是一流,隨便站出去都很亮眼,很多人都說她和力宏像一對金童玉女,她也覺得兩家門當戶對。嫁給力宏她不會委屈。她用這種心情和力宏做朋友,但力宏和她見面時總是客客氣氣,有事也不會和她商量,辭掉法官職務、繼承蓮岩都教她很意外。

  楊蓮婷輕緩地深吸口氣,不願透露大多的哀怨。“力宏,我今天聽說你公司一位女職員涉嫌殺人——”

  就為了“聽說”這件事約他出來,讓他和擎光匆匆分手,又把去看嬸的進間挪後一個鐘頭?嚴力宏不喝攪了半天的咖啡,反而端起白開水一口喝完。“我相信她是清白的。蓮婷,我很忙,就為了這事?”

  楊蓮婷挺起背脊。”昨天我去相親,是一位長輩介紹的。”楊蓮婷希望他生氣、吃醋,然後跟她求婚。“一位留美碩士,家堛漱H都在教育界服務。”和當過法官的力宏比起來是差了點。“結婚後要到美國定居。力宏,我想問問你的意見。”

  “聽起來不錯,你是該認真找個好丈夫了。”

  沒想到力宏竟然鼓勵她嫁別人!難道他看不到她的心嗎?楊蓮婷握緊放在桌下的拳頭。“可是他長得有點矮、有點胖。”

  “蓮婷,當檢察官不能以貌取人。”嚴力宏笑著說道,拿了五百元壓在糖罐下。“我還要趕著去看我堂嬸。”

  “力宏,你的咖啡還沒喝。”

  “我不喜歡喝咖啡。”

  楊蓮婷情急,按住他的手。“力宏,你堂嬸生的病不是你去看她就會好,或是你不去她病情就會加重,何況她也有你堂叔、堂弟妹照顧,一兩次沒去她不會怪你的。今晚我過生日,你可不可以過來?我爸媽說好久沒看到你了。”

  嚴力宏臉上的墨色鏡片,如鏡子般照映著擰著柳眉的楊蓮婷,而鏡片堙A那對不教人看到的眼睛卻冰冷失望。嚴力宏唇角微揚,把手縮回來。“跟伯父伯母說抱歉,生日禮物我改天補送,我先走了。”

  蘇薏倩不知道今天中午她哥哥和閻王談了些什麼,反正哥回去的時候已經一掃來時的陰霾,神情愉快,不擔心他妹妹是死是活,實在教她怨歎得要死。然後閻王出去了,連平婆都不見,連吃晚飯時也只有她一個人,安靜得連飯粒掉下來的聲音都聽得見。

  洗完澡,從二樓窗戶看到樓下日式庭園點著石燈,石燈的光芒映到鯉魚泡堙A吸引無聊的她走到院子去。除了魚池,還有杜鵑園、蒼鬆、櫻花樹、柔軟的草坪。沒想到為了一件命案,她竟然住進如小說中形容的美麗房子。

  閻王的冥府,美麗、孤寂而清冷。

  而她是暫住冥府的過客,一個很卑微的過客。她有自知之明,她是個平凡沒有優點的女人,她和閻王的距離不是用尺可以丈量的、雖然有過親密的接吻,但她告訴自己那只是一種遊戲;雖然閻王很溫柔,但他還有一位門當戶對的楊蓮婷。蘇薏倩幽幽歎了口長氣,手壓在她微痛的心上。

  吳民達一反平時嘻笑的樣子,表情嚴肅地告訴嚴力宏:“依據我的經驗,這是一件預謀的殺人案,小倩正好當人家的替死鬼。所以我們必須儘快找到小倩說的兩個女人,傷腦筋的是沒名沒姓怎麼去找!”

  “就是因為難,你過去的同事老陳才把它丟給我們。”嚴力宏轉頭看著突然打斷阿達說話的花玉貞。“阿達、閻王,我有個建議,叫小倩進來讓她參與破案。”

  “老婆,你怎麼這麼聰明!”吳民達笑著摸摸貞子的臉。那神秘女人只有小倩見過,當然要叫小倩參與。

  “小倩,進來一下。”嚴力宏搖頭按內線鍵,不去看吳民達和花玉頁互相打情罵俏。

  蘇薏倩手上拿著撕下來的素描紙進來。花玉貞一看到她手上的紙馬上就說:”小倩,你手上拿的是不是神秘的鄭太太和房客?”

  很感謝貞子姐姐一直相信她,蘇薏倩點頭,並且對閻王、阿達和貞子姐姐說:“我昨天畫了一晚,希望你們看了不會說我瘋了。”說著,蘇薏倩把畫放在桌上,先攤開上面兩張。

  花玉貞看了半天,困惑地問蘇薏倩:“看兩張圖,為什麼會說你瘋了?”

  嚴力宏辦公室的燈一向開得很亮,他不用拿下墨鏡就看得很清楚。“好像是同一個人。”

  “是嗎?”花玉貞的頭又和吳民達擠在一起。

  蘇薏倩欣慰地對嚴力宏點頭,把第三張抽出來攤平。花玉貞拍著額頭叫道:“另外還有一個!”

  “不是,其實只有一個人。”

  “哦?”花玉貞坐下來認真聽。

  蘇薏倩指著三張圖的眼睛嘴巴。“粗糙的化妝木很容易被看出來;人的眼神和表情和指紋一樣,絕對不可能完全相同。畫完前兩張,我突然發現她們的眼神和嘴角揚起的弧度是一樣的,所以畫了第三張,就是她。”蘇薏倩清楚地解釋,甚至連角尺都用上了。

  “不過這是畫,並不是相片。”嚴力宏拿起來很細心地研究。

  “不錯,所以我才說不要說我瘋了。我無法講出原因,但能肯定我看到的鄭太太和房客都是她。”

  “小倩,你有把握幾分像?”

  “百分之九十五。”蘇薏倩此話一出,六隻眼睛都抬起來看她。

  原本大家只想從蘇薏倩的形容中去拼湊一張臉孔,沒想到一張栩栩如生的鉛筆素描讓他們意外得啞口無言。

  “那麼有把握!”花玉貞笑道。小倩厲害,這麼快就學到她吹牛不眨目的精髓。

  蘇薏倩不管眾人訝異的眼神,很有自信地說:“我從小就喜歡畫畫,學美容更要練習研究人的臉部五官特徵,這科我都是得滿分的,所以我有把握。”

  “小倩,那你會捏面具把人改頭換面嗎?”花玉貞挺有興趣地隨便問。

  蘇薏倩點頭。

  “那是電影特效妝。”

  “跟畫圖比起來,你哪樣強?”嚴力宏問。

  蘇意情看到閻王看著她的臉上有薄薄的笑意,她低頭謙虛地說:“應該差不多。我是第一名畢業的。”

  花玉貞撫掌開心笑道:”哎唷!我們挖到小倩這個寶了,我死也不會讓她離開。”

  “啊!”她又不是礦山,蘇薏倩小心問道:“什麼寶?”

  花玉貞嬌嗲的高音又出現:“閻王,你講你講!我太高興反而說不完全。阿達,我先把小倩畫的圖掃進電腦,你也拿著圖出去找找。”

  蘇薏倩認命地拉住花玉貞。“我很感激大家關心.但這個女人有心害人早就躲起來了,你叫阿達副總去找就跟大海撈針一樣,白費時間。只是真不懂,臺灣有二千多萬人口,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倒楣,像老鼠一樣鑽進蛇窩堙A當然不死也會沾到蛇腥味。”花玉貞說道。蘇薏倩實在佩服貞子姐姐貼切的形容。“小倩,你和蘇擎光都是我們自己人,以後不要再講感激這兩個字。我們出去了。還有,不懂的事統統找閻王問,他是我們的賊首。”

  “貞子。”嚴力宏警告貞子用辭不當。花玉貞咋舌說:“好啦,阿達快走。”

  他的哥哥不能變成蓮岩的自己人。蘇薏倩見吳民達和花玉貞攜手出去,馬上向嚴力宏哀求:“閻王,拜託你可憐我好嗎?我清楚我哥是什麼料,他只不過是個讀書人,而且是個沒三兩力氣的男人,聰明但不精明、你要說他笨也可以。你不要太抬愛他,不要叫他來你公司抬棺材。”

  一臉錯愕的嚴力宏聽完後忍著笑。“小倩,你看錯你哥哥了。我和他談過,擎光雖然年輕,但是個有理想的青年,我很欣賞他。”

  殯儀館老闆欣賞醫學院七年級生,蘇薏倩聽到此心全涼了,看來她慘澹的人生離光明還有十萬八千里遠。

  蘇薏倩心情急降到冰點。“閻王,拜託你不要拐我唯一的親人步入歧途,讓我遺恨千古,變成你倉庫堛滲S別個案。”蘇薏倩忽然揪看閻王的衣服輕泣了起來。“我們是平凡人家,栽培我哥成為好醫生是我父母的希望,這些年來我一直不斷地鼓勵我哥完成學業。當個有醫德的好醫生,設想到畢業前他才突然說要當法醫,雖然一樣有個醫字,但和理想實在差大多了,我死後無臉去見蘇家的祖先。閻王,這樣說你能瞭解我的心意嗎?我不要我唯一的哥哥變成土公仔。”

  嚴力宏再也忍不住地哈哈大笑。

  她剛才沒有講笑話……蘇薏倩看著不該笑給她看的男人。嚴力宏看到她悲愁的容顏和眼淚,趕快閉嘴關住笑聲。

  “小倩,我有錢、有很多朋友,我要栽培擎光成為法醫界的權威,成為你引以為傲的哥哥。相信我。”

  聽起來舒服些了,蘇薏倩抬手擦掉淚痕。“貞子姐姐剛才說你是賊首?”

  帶小倩看過嬸回來之後,他就變得很在乎小倩的笑靨,看到她笑,他心堮車那y出喜悅的心情;看到她受委屈而皺眉,他也會不舒爽,她的喜怒哀樂讓他的心情多了酸甜和喜悅。嚴力宏把他的手帕拿給小倩擦眼淚。“貞子死性不改,老是喜歡胡說八道,把人嚇死她才高興。”

  這是平常嚴肅不多言語的閻王在說話嗎?蘇薏倩猶豫地接過等著的手帕,擦淨了眼淚,仍然掛心地問道:“那她是什麼意思?”

  “聽好,我當過法官,阿達當過刑警,貞子曾經行騙天下;我們都很有錢,也都嫉惡如仇,所以就利用別人想不到的‘此處’成立一個打擊犯罪的秘密組織。我們有特殊的人脈可以獲得充分的情報和支援,所以我們只專挑大的、難惹的、罪無可赦的案子,接受私人委託的費用很高,但有時候也可以只收象徵性的酬勞,抓到的罪犯就丟到警察局,給警察做做面子。”

  聽起來像電影中的情節,如果是貞子姐姐說的她絕對不相信,但閻王親口說的,一定是真的。難怪哥那天回去時走得還挺放心的,下次見面至少先捶他三拳,罰他知情不報。

  “我們兄妹都是軟腳蝦,這種像情報員的工作不是要膽子大,也要會打打殺殺?我沒有打不死的功夫,從五樓高的地方掉下來骨頭鐵定會散掉,更別說從直升機上跳下來,這樣你們也想要我嗎?”

  嚴力宏很高興小倩臉又有了笑容。“電影堣~有打不死的主角。放心,我不會讓你們輕易涉險。怎樣?要加入我們嗎?”

第六章

  蘇薏倩躺在床上想著哥受傷時這麼安慰她——人生是起起伏伏的,今天發生不幸,明天就會有好運跟著來。他們兄妹如今都成為蓮岩組織的一員,要和閻王、阿達副總、阿發、貞子姐姐一起為正義而戰。這是好運。

  小時候作白日夢,夢到自己是漂亮的女超人,一隻腳就能把壞人踏進牢房堙A長大了反而只會一味的退縮,竟然連夢都沒有了;看到不公平的事在眼前發生,明明生氣,想到自己是小市民,也就只能縮著頭敢怒不敢言,然後覺得慚愧,覺得越活越沒有尊嚴。今天,好像夢又回來了。

  蘇薏倩再度想起她和閻王身份懸殊,而楊蓮婷冷傲的眼神更讓她回到現實,她閉上雙眼,不讓心頭湧上的酸楚跑到眼睛化為淚水。能留在閻王身邊做事也是好運,她珍惜這分好運,不敢做非分之想。

  “平婆,小倩還沒下來嗎?”嚴力宏等著和小倩一起去上班,等了好久仍沒看到人,正奇怪著。

  “小倩一大早就起來去公司了。少爺,我們住這種太高尚的地點坐公車就很不方便了,她要走二十分鐘路才能到達站牌,還要等車、轉車,你要送她也該早點講,害我便當都還沒準備好就說來不及,急急跑出門。這個,你們兩個的便當,記得拿給小倩。”平婆念了一堆,把分量十足的便當交給閻王。

  昨天也是,今天又是,小倩在躲他。他不喜歡小倩躲著他。嚴力宏接過沉甸而精致的日式食盒。“我走了。”

  “貞子,剛剛送來一具身份不明的鯊魚,身上有奇怪的傷痕,問閻王和阿達要不要過來看看。”阿發打電話通知貞子,然後陪著法醫和檢察官。

  在隔室的蘇薏倩向被她化好妝的死者合掌,然後才收下家屬感謝的紅包。她走到洗手台洗手,在洗手台前遇到楊檢察官,雖然,蘇薏倩才是早到一步的人,但她仍禮貌地讓楊蓮婷先洗。

  楊蓮婷紅唇微往上揚表示謝謝,又馬上垂下。除了嚴力宏之外,楊蓮婷向來不把在這堣u作的人放在眼堙C洗完手,抽下好幾張紙巾用力擦著。

  她剛才只站在旁邊,除了空氣什麼都沒有沾到。阿發實在不懂楊檢察官的手有什麼好洗的,應該洗的是那兩個抬高的鼻孔。等她洗好,阿發才和小倩站在一起洗手。

  蘇薏倩對如父親的阿發笑了笑。“阿發,怎沒人請孝女?”

  “閻王交代不要讓你去。”

  “閻王為什麼要斷我的財路?貞子姐姐就可以去!”蘇薏倩噘起小嘴。

  阿發搖頭笑著說:“那是因為阿達太寵貞子,閻王是為你好。我去檢查他們有沒有把鯊魚的溫度調低,泡水又受傷的屍體最難保存。你先上去。”

  蘇薏情邊走邊念:“唉,他就不能不要為我好嗎?人家想買部摩托車代步,還要租房子,這些都要錢哪。”蘇薏倩不是忘了前車之鑒,她是想,該不會每次都那麼衰吧。

  那麼剛好,嚴力宏和吳民達突然出現。吳民達叫住自言自語的蘇薏倩:“小倩,我聽到你剛才念說要租房子,不怕再遇到壞人啊?”

  “副總,希望不會那麼倒楣,總不能一直賴在閻王家。”蘇薏倩越說頭越低,越說越小聲,因為閻王面無表情一步步逼近她。

  “我跟老陳保你,就必須二十四小時都清楚你的行蹤,所以,你只能安心住在我家堙A搬家的事,想都別想。”怕小倩聽不懂,嚴力宏堅定地再問一次:“小倩,懂嗎?”

  “力宏,原來你在這堙苤苤

  當大家都看著娉婷的楊蓮婷走過來時,還沒應允閻王的蘇薏倩想趁機溜走,沒想到閻王卻扣住她的手腕,看在別人眼奡N是閻王拉著她的手。蘇薏倩看到楊檢察官憤怒的眼神如利箭般向她疾射而來,心一亂,慌忙伸出另一隻手努力扳開閻王有力的大手。

  “快放手,你讓楊小姐生氣了!”

  讓蓮婷生氣?他拉著她的手和蓮婷有何干系?“我問你,懂嗎?”

  嚴力宏堅持小倩不回答他就不放手。吳民達笑容擴大,向楊蓮婷點個頭,瀟灑地揮手先走。

  楊蓮婷瞪著蘇薏倩,不是滋味地冷笑。“蘇小姐,大白天在別人面前和老闆拉拉扯扯,這樣很不好看。”

  “我——”被冤枉的蘇薏倩放開手瞪著讓她為難的閻王,也讓楊檢察官看,希望她明察秋毫,瞭解被拉扯的人正是她這個嬌弱的小女子。

  “真沒教養。力宏,不知怎地,我就是看她不順眼;上次不小心撞到我,今天她又做錯什麼?我馬上命令外面的警察把她帶走。力宏——”醋意難消的楊蓮婷忽然看到嚴力宏拿掉墨鏡,一時目瞪口呆。

  沒有人願意出世來受別人糟蹋看輕的,就因為你楊小姐命比我們這種人好,就可以睜眼胡說,隨意把別人的尊嚴踩在腳下蹂躪?蘇薏倩憋得差點吐血,臉一陣青白,閉上眼趕快扶住嚴力宏的手臂。

  嚴力宏一手扶著蘇薏倩,另外又眯著令人敬畏的眼睛看著一臉錯愕的楊蓮停。“楊檢察官,你走之前,至少該向蘇小姐道個歉,才不負你所受的教養。”

  他雖不是疾言厲色,但那雙黑眸堶茪H心寒的冷淡讓楊蓮婷的心倏地揪緊,心高氣傲的她一語不發、抬頭挺胸地走過嚴力宏身旁。

  花玉貞趴在吳民達辦公室的窗口上笑咪咪地說:“阿達,我跟你賭閻王愛上小倩了。”

  賭來賭去,賭資不都是他出的!吳民達這次不讓貞子騙到他的錢。“不用賭了,我從高中就認識力宏,從來沒見過他拉著女人的手不放。”

  楊蓮婷氣沖沖走了,嚴力宏還不打算放開蘇薏倩的手。“懂嗎?”他固執地問著同一個問題,只是多了教蘇薏倩心悸的溫柔。

  蘇薏倩垂下被霧遮住的瞳眸,輕輕點頭。

  傾聽竹筒規律的倒水聲能讓她的心情平靜。整個晚上,蘇薏倩一直坐在石椅上回味,閻王今天竟然為了微不足道的她趕走場檢察官。不知怎地,一整天心堻覺得好溫暖、好喜悅,好像作夢。蘇薏倩恍惚地把手指放進嘴堙A如果作夢,咬下就不會痛。

  她用力一口咬下,然後苦著臉叫:“好痛!”

  “傻女孩,咬痛自己了喔。”蘇薏倩聽到聲音,還來不及擦淚,肩膀就被摟進一副溫暖強健的胸膛堙A而剛才被咬的手指被人輕輕握著,輕輕揉著。

  蘇薏倩覺得閻王揉動的好像是她的心,她嬌羞地把手縮到背後。嚴力宏低下臉問道:“你還在躲我?”

  “沒有。”不回答怕他又像下午那樣,拉著人家的手,一直問懂嗎?

  嚴力宏為了要看清楚小倩的臉而摘下臉上的墨鏡,沒想到小倩看著他的臉笑了。“知不知道,你不戴墨鏡更英俊?”

  “英俊?你不喜歡我戴著它?”嚴力宏笑著說:“好幾次看到你在瞪我。”

  “啊?有被你看到,我以為我瞪得很技巧。”蘇薏倩覺得那雙好看的黑眸帶著笑意凝視她,讓她再次臉紅心跳地低下頭。

  “為什麼不喜歡?”

  或許拿掉墨鏡的閻王不再令人感覺冰冷,蘇意請把他的墨鏡拿來戴在自己臉上。“戴著它你看得到我,我卻看不到你;戴著它好像叫人不要接近你。閻王,你為什麼那麼在乎一條疤?”

  嚴力宏笑拿下小倩臉上的墨鏡,娓娓道來:“讀國中那年,我爸媽離婚,我被堂叔堂嬸接回鹿港老家,霎那間,過去一直以為溫暖的家原來只是一種假像,天地在我面前崩滅,我從資優生變成讓人討厭、難以管教的問題少年,眼睛上這道疤就是那時逞兇鬥狠留下來的紀念,沒瞎掉算是我幸運。好了以後看到自己像個科學怪人,那時脾氣壞得連叔都受不了,他後來告訴我說當時真想殺了我。”嚴力宏第一次對別人談起自己年少輕狂的過去,想起這些往事,他忍不住笑了。

  蘇薏倩聽得入神,安靜地等閻王繼續說。

  “我彆扭了好長一段時間,多虧嬸用母親般的愛心對待我、忍耐我的一切,甚至為了別人笑我一聲就上前跟人吵架。想想看,一位斯斯文文的貴婦人當街指著人的鼻子痛是什麼情況。那時我才醒悟,嬸雖然不是我的親生母親,為我做的卻比親生母親還多。”

  嚴力宏歎了一聲長氣。“我愛她,怕她離我而去,但她的病痛和殘忍無倩,一分一秒、時時刻刻撞擊我的心。”

  她心頭擔著煩心的命案,閻王卻要擔心和親人永別,蘇薏倩望著明月歎氣。“明明滿月,可是就偏有烏雲飛過來遮住月光,為什麼世間事沒有永遠光明圓滿的?嬸是位慈祥的長輩,我會去廟堥D觀世音保佑她度過這個難關。:

  “嬸可是常念著你。”

  “我也想去替她按摩,不過上次騙她說我是楊小姐,我怎麼還敢去。”

  “其實嬸很快就猜出來你不是了。蓮婷是檢察官,不會體貼地說要替人按摩化妝。其實嬸這次病情突然加劇,是因為秦世強的關係。”嚴力宏忿恨地說道。

  這些日子來,蘇薏倩所認識的閻王是冷靜內斂,令人尊敬的人,不該如此情緒化,因此她好奇問道:“秦世強是誰?”

  “秦世強是我堂妹琪琪的丈夫,琪琪去年因意外死亡。嬸老來喪女,差點哭瞎了眼睛,好不容易她才認命,不再傷心,卻又聽到秦世強結婚的消息,本來身體就不好,再加上這個刺激,差點要了她的命。她是氣惱琪琪屍骨未寒,秦世強就迫不及待再娶。而據我這段日子的調查,”蘇薏倩仔細地聽,不敢打岔。嚴力宏咬著牙說:“秦世強也領過他父母的保險金,都是加保不久就發生意外,所以有可能他為了領琪琪的保險金而害死琪琪。”嚴力宏不知不覺對小倩說了許多。

  “閻王,為什麼不叫警察把秦世強捉去關起來?他是那麼地可惡,為了詐領保金,連至親的人都敢加害,那他新娶的妻子等於在老虎出邊生活,生命岌岌可危。”

  “我們是法治社會,法治社會講求證據,目前我沒有足夠讓他下獄的證據。”嚴力宏雙唇忍不往上揚,誇獎蘇薏倩:“你真適合當偵探。”

  “嘲笑我……”

  “沒有!”嚴力宏急著搖頭。“我今天送老陳一條消息,他們趕到高雄去了。”

  閻王讓她想到身上還纏著一件煩人的兇殺案,蘇薏倩馬上煩惱地擰著眉。“閻王,如果找不到我畫的那個女人,那我該怎麼辦?”

  蘇薏倩沒信心是因為她還沒有機會見識嚴力宏他們的整套情報運作。的確,大家都認為電影演的都是作戲,但誰想得到現實和電影會如此相像!

  “只要有你畫的圖像,事情就很好辦。小倩,別擔心,真的別擔心了。”嚴力宏喜歡看小倩舒展眉頭的樣子,她一擰著眉,他眉頭就跟著擰起來了。“倒是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沒想到閻王會開口要她幫忙,蘇薏倩霎時覺得自己變重要了。“我已經加入組織.今後不要說幫忙.任何你交代的事我都會全力以赴。”

  “小傻瓜,小說看太多了。”嚴力宏接著小倩笑得露出牙齒。“秦世強是只很小心的狐狸,如果他知道我開始懷疑他,或許我永遠都無法捉到他的罪證。”

  “那我們該怎麼辦?”

  “他剛新婚,我想請你假裝成保險業務員去接近他們夫妻。”

  “沒問題。”太簡單了。

  “小倩,你答應得太輕鬆,反而教我擔心。你忘了,我們是懷疑秦世強殺人詐財才要調查他。”嚴力宏摟住蘇薏倩,看著她的臉,一字一句慢慢說,確定她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原來是擔心她的安危。蘇薏倩極窩心地看著那對含情的黑眸。“我不怕。我信任你,而且能為叔和嬸做一點事,我心堳黹矽部C我想——”

  “想什麼?怎麼忽然不說話了?”嚴力宏好奇地問突然安靜的可人兒。

  現在有一種拳擊有氧舞蹈,她要開始勤練身體,雖然不能做小時候的偶像花木蘭,但也絕不能當蓮岩的軟腳蝦。

  “我要開始去健身學打拳,這樣你就可以少擔心了。”蘇薏倩說完,就看到閻王低下頭,然後教人心動的笑容又浮上俊帥堅毅的臉龐。

  嚴力宏笑著說:“擔心是免不了的。健身是好,但練拳頭打人倒不必要,我們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替你作一套訓練。小倩,臨危時,最好的武器是冷靜和膽量。我知道膽量你有。”

  “冷靜大概不行吧。”蘇薏倩有自知之明,想到自己一害怕或一緊張,眼前就會有漩渦出現,不然就歇斯底里地暴走暴言。唉!實在是無法成就大事。

  “是需要加強。放心,貞子能把你訓練得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我們的耐性和玩性都是被她訓練出來的。但是,只要她認真起來,你會以為你看到的是另一個貞子。”

  風吹動蘇薏倩烏黑的秀髮,薰衣草的香味煽動嚴力宏的鼻子。嚴力宏忍不住用手指勾住她耳邊的一撮秀髮,然後手指繞啊繞的,看著小倩柔軟的秀髮和他的手指纏在一起。

  閻王的手指數度輕擦過她的耳垂和脖子之間,她是怕癢的,酥麻異樣的感覺讓她幾乎無法呼吸;蘇薏倩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到的是閻王黝黑的閃亮眼睛,堶捲掘著異乎尋常的溫柔;她癡看他的眼睛,任他玩弄她的頭髮。

  玫瑰般的雙頰、流轉的眼波,無意勾人心魂,卻教嚴力宏移不開雙眼。

  黑眸溫柔地傳出她的情意,讓嚴力宏貪心地想要擁有她。他的眼睛不全迷戀在小情閉月羞花般的美貌上,他珍惜小倩對他的需要、對他的崇拜,隱藏不住訴說情意的雙眸和他的一樣——坦率而真誠。

  麝香加汗味鴨霸地侵入她的領空,近得讓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有他陽剛而獨特的氣息,欺近的臉龐帶著笑容,是那麼地英俊,一下又一下的輕觸讓她心跳愈加急促,倏地,一股奇妙的暖流自腹內竄起,她羞得想擺脫那教人窒息的心悸。

  嚴力宏看出小倩想回避,另一隻手沿上她的纖腰,輕輕用力,減少兩人過寬的距離,閉上眼睛,吻上那輕顫的紅唇。

  嘿嘿……這樣就對了!少爺,加油!平婆替你“砍八嗲”。躲在暗處的平婆手舞足蹈地偷笑。小心點,少爺如果發現她偷看一定會發狂!

  蘇薏倩閉上眼睛,顫抖地感受愛的滋味和甜蜜,雖然是輕柔的碰觸,但就夠讓她看到洗衣機的水又在轉了,順著同一個方向越轉的快.她慢慢地、優美地昏過去了。

  “小倩。”童話故事媞峎人被真命無子吻醒,兩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他的故事卻和童話相反,怎麼辦?“小倩。”嚴力宏輕輕叫著懷堛漫美人。

  “少爺!”平婆一急,自暴藏身之處,忘了當觀眾不能太投入的原則,冒出來把嚴力宏嚇了一跳。“小倩昏倒了嗎?最好以毒攻毒,再用力把她‘啵’醒。”

  “平婆!我們家怎會有你這麼可怕的老太婆,進去!不許偷聽偷看。”真是!他怎麼大意地忘了雞婆的平婆。嚴力宏兩道眉差點豎直。

  “好,我走。”平婆轉身前不忘囉嗦交代:“少爺,以前的經驗證明太溫柔追不到好女孩,記得以毒攻毒。”

  還不走?嚴力宏大吼,用力指著平婆該回去的門:“平婆,進去!”

  “不要像狗一樣命令我。”哇!少爺臉變黑了,真的生氣了。“別生氣,我馬上消失!”

  目送圓滾滾的平婆跑進客廳,嚴力宏歎了口氣,雙眉總算舒展開來,重新低頭關心懷婸摒桲眳z的女孩。嚴力宏看著他懷堛漱p倩,眉如彎月細巧,濃密長睫劇下兩道弧形陰影,鼻梁挺直,鼻尖可愛地微翹,菱型的小嘴安靜地閉著。嚴力宏笑著想起她杏眼圓睜時神采奕奕的模樣;受委屈時,抿著嘴不說話膽很有表情的眼睛卻倔強地反抗;還有,皺著鼻子噘著小嘴,時而喜,時而嗔,每樣表情都在平時被他“暗中”觀察,存進心中。

  “怎還不醒來!小情。”嚴力宏煩惱地叫著,他無法學貞子用蹂躪小倩肩膀的方式來叫醒她,因為捨不得捏痛她,所以聰明地採用平婆以毒攻毒之計。嚴力宏托起小倩的下巴,低下頭吻上那兩片柔軟的紅唇。

  蘇薏倩眼皮下的眼球輕輕轉動,她看到自己穿著雪白的禮服在雲端之上輕快地跳著,周圍鳥語花香,全是喜悅的聲音;然後雲霧散開,走出一位英俊倜儻的男人,那男人英俊到只需稍稍露齒對旁邊的女人笑笑,那女人就會心醉地按著胸口。她偷眼瞧他,這張性格的俊臉看來好生面熟,在哪見過呢?

  人家還在想咧,結果他帶著迷人的笑容朝她筆直走來,一手摟住她的腰,一手扶起她的下巴吻她,周圍吃驚的吸氣聲和怨歎聲此起彼落,滿足了她的虛榮心。

  她伸出雙手抱住對方,對方靈活的舌陡然大膽地穿入她的唇齒,她震驚得吸口氣,記起那雙眼睛——右眼有疤的溫柔眼睛——是閻王!

  好個旖旎的春夢,她竟然夢到和閻王擁吻,但願此夢永遠不醒。

  嗯,太真實了,不像是夢。

  但,這不是夢中才會出現的景象嗎?

  蘇薏倩猛然緊會上牙齒、嘴巴,張開眼睛醒來。

  以毒攻毒固然好,但太危險了,幸好他的反應夠快,否則這塊沒骨的舌頭恐怕不能全身而退,嚴力宏心有餘悸地替他的舌頭慶倖。

  果真——不是作夢啊!蘇薏倩伸手撫過很有感覺的雙唇,然後瞥到閻王神情怪異地摸著自己的嘴巴。

  她剛才有用力咬了一下,蘇薏倩閉上晶亮的瞳眸,把臉儘量藏進閻王懷堙C他都不說話,蘇薏倩偷看他的表情,尷尬地笑一笑。“有咬到嗎?”

  嚴力宏搖頭。“好險。”

  蘇薏倩咬著下唇忍著笑。“我——我作了一個夢。”看著地面,手無意識地將頭髮撥往耳後,又覺得不好,剛才撥順的頭髮又被拉到額前遮臉。“我——”

  嚴力宏突然說:“小倩,你會嫌我長得醜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潛到附近偷聽的平婆,聽到她最疼愛的少爺的話之後,眼堸角W泛出淚水,心頭酸楚地搖頭。

  蘇薏倩知道他會這麼問,一定是右眼上的疤讓他覺得自己不夠完美。蘇薏倩的心因他的自卑而有一種疼痛的感覺。

  “你長得醜?我連昏倒都夢到所有女人對著你露出媚笑,害我心堳雂ㄛO滋味。我倒希望你再醜一點,最好又窮又醜,這樣我們才像登對的一對,我也不用連作夢都擔心別人來搶你。”蘇薏倩低聲用一串的不滿回答。

  平婆蹲在地上抹幹淚水,感激地點頭。

  嚴力宏愈聽臉上的笑容愈擴大,蘇意薏甚至聽到他低沉的笑聲。聽到他的笑聲,才發現是閻王故意讓她說出這段話;她就是這種個性,一發現被設計,活力就來了。

  “你啊!是不是全世界的男人都是自戀狂?”

  “也有不是的。”嚴力宏極力否認。

  “剩下的那些‘不是的’統統像你一樣狡猾、有心眼、無聊!”蘇薏倩愈大聲,嚴力宏臉上的笑容就愈明顯。蘇薏倩看著那開朗的笑容,也被感染,低下頭笑著說:”閻羅王,我在罵你,你還笑?!”

  嚴力宏雙手放在小倩的肩上。

  “我希望聽到你叫我一聲力宏。”

  蘇薏倩心塈祤眻o發抖,卻搖頭轉過身去。嚴力宏急急地把她扳回來,黝黑的眼睛定定看著小倩的瞳眸。

  蘇薏倩忸怩地說:“我是怕聽到貞子姐姐誇張的笑聲。如果你堅持要聽我叫你的名字,那就等沒有別人在旁邊的時候,好嗎?”

  還是女孩子細心,他快樂得忘了他們身邊有平婆和貞子“雙怪”。

  嚴力定點頭,賴皮地問道:“現在呢?只有我們兩個人。”

  “力宏。”蘇薏倩輕輕在他耳邊叫了一聲,然後咬著唇,嬌羞地笑著。

  嚴力宏的臉正想靠向小倩,忽然樹叢堭蝙釵a傳來忍俊不禁的嗤笑聲,被小倩用力推開的嚴力宏轉頭向一棵大樹低吼:“平婆!出來!”

  蘇薏倩扶著嚴力宏的手臂側著他的背面,平婆果真從樹後面站了起來,尷尬地向小倩招招手。

  “平婆偷看多久了?”蘇薏倩低聲問道。

  “很久。”

  “我沒有偷看。我剛剛才想到出來捉螢火蟲。”太大意了。圓滾滾的平婆看到少爺的寒冰臉,不敢繼續笑出聲。

  “螢火蟲?在哪裡?”老實好騙的蘇薏倩從小到大沒看過屁股懸著不用插電的燈籠的蟲,一方面是想要放過年老的電燈泡,就放開閻王四下尋找。

  “別聽她的,都市堛瑪瓣劘峖韋Q農藥毒死光了!”嚴力宏沒好氣地指正說謊的平婆,然後低頭警告小倩。“小心,貞子唬人、耍賴的功力都不及你眼前這個老太婆。”

  “少爺.我都聽到了。”這樣說我老人家!平婆委屈地控訴。

  原來平婆是行跡敗露才瞎掰騙人,體貼的蘇薏倩不想耽擱主仆算帳的時間和熱度,識趣地說:“時間不早,我回房了。”

  嚴力宏黑眸追著窈窕的身影直到她消失,才低聲很慢地向平婆吼道:“平婆,這麼老了還偷看人家談情說愛,你不怕長針眼?!”

  “少爺,你放心,又沒幾個讓平婆我呼吸急促、心頭小鹿亂跳的鏡頭。”平婆看到少爺的臉愈來愈沉,寒冰前面要多加“千年”,急得搖擺雙手。“不!少爺,我是真的‘想’捉螢火蟲的。”

  “很好。我們花園有螢火蟲?”嚴力宏皮笑肉不笑,雙眉揚高,仔細地說:“奇怪!我一隻都沒看到。平婆,你最有辦法,既然你知道哪裡有螢火蟲可以抓,那明天晚上我們花園堣@定會有上百隻的螢火蟲發光飛舞。對不對?”

  “上百隻?”

  “沒錯。

  “啊!”平婆不平地慘叫一聲。“少爺,你談戀愛還要差平婆營造氣氛!”

  “是你自己先造的業。記住,一百隻以上。”嚴力宏身上的行動電話忽然響一聲,他先聽電話,然後抬頭看到小倩房堛瑪O已經亮了,於是告訴平婆:“我和阿達要去高雄。”

  少爺去哪裡從來不說,不過她知道少爺一定是去辦重要的事。平婆兩手交握,臉部表情變得非常正經。

  “少爺,要小心。”

  “嗯,家堿搹n。”

  

第七章

  一切仿佛在夢中。蘇薏倩洗手的時候,愉快的心又沉浸在嚴力宏溫柔的情意中。基於她是專業的死人化妝師,在替死者化妝的時候是不應該快樂地想笑的;她一直默默向死者道歉,請死者一定要原諒她的心花怒放,因為這是她第一次戀愛。遠遠瞧見貞子姐姐跑向她,蘇薏倩趕緊關上水龍頭。

  “貞子姐姐,有事?”

  花玉貞玉手用力扇風。

  “阿達和閻王昨晚下高雄把那個幽靈女人捉回來了。”

  “人在哪?是不是在警察局?”蘇薏倩心跳加速。原來早上平婆說閻王昨晚去高雄,就是為了替她找人。蘇薏倩感動得眼淚在眼眶堨朝遄C

  “別急,人才剛到我們這兒。閻王要阿發把她帶到問話的地方享受貴賓招待,我帶你去。對了,記得帶眼鏡。”

  “在口袋堙C不去警察局,為什麼帶來這堙H”蘇薏倩不解地提出疑問。

  “那兩個跟下去的刑警一路問不出個屁來,所以閻王才決定打昏她帶回來。小倩妹妹,你說,這世界上還找得到像阿發這麼棒的測謊專家和我們殯儀館更嚇人的問供地點嗎?”

  喔!原來。蘇薏倩恍然大悟地點頭如搗蒜,勾著貞子姐姐的手臂走下地下室。蓮岩真的很大,她的資歷又很淺,所以至今都只在辦公室——和地面上活動;貞子姐姐帶路走過的地方,不只她,可能對非組織堛漱H來說它都很神秘。

  “我們可以在旁邊聽嗎?”

  “人少她戒心才不會那麼重,所以我們在隔壁監看和錄影,需要我們外場的人時,堶捧|給暗示。”

  花玉貞打開一道門,蘇薏倩看嚴力宏一干人站在一片窗戶前,窗戶堶悼u有阿發和一個垂著頭的女人。蘇薏倩問:”這就是那種特殊雙面鏡子?”

  花玉貞點頭,走到吳民達旁邊問:“醒了沒有?”

  “醒了,阿發把她嚇得慘無人色。”

  嚴力宏叫小張讓開位子給蘇薏倩。“謝謝。”蘇意情對嚴力宏笑了笑,笑容和眼神傳遞她心堛熒P激;嚴力定心領神會,輕輕搖頭。

  “小倩,看清楚,是她嗎?”蘇薏倩趕緊戴上眼鏡,專心細看。

  他們清楚地聽到阿發告訴對面的神秘女人:“你現在坐的椅子,是我辛辛苦苦抬回來的,很好坐、很涼對不對?”

  阿發吊詭的笑容教人打心媯o毛。那女入低頭看看她坐的椅子,無言地點頭。

  閻王說這個女人要嚇才會說實話,所以他就不客氣地準備嚇死人。“正港的棺材板,是我叔祖用過的。浪費啊,當時這副上等福州師做的棺材抵得上五甲上好的水田,老頭六十九歲死了,他的兒子媳婦說這麼好的‘大厝’一個人用可惜,就把老頭的十七歲小妾丟進去陪葬。看這堙A就是你手放的地方,有沒有?這個,明顯的抓痕和深褐色的血跡。”阿發彎下腰指給她看,把她嚇得按著桌子跳起來。“這張桌子是壞掉的冰屍櫃,這個冰屍櫃至少裝過上百個屍體;不過這不是第一代的,第一代的沒有裝玻璃窗,他們不喜歡。好了,沒看到我有客人?有話等下再說,你們繼續睡覺。”阿發說著,手忽然忙碌地在玻璃窗上面壓,像在拍籃球一樣。

  左小右大的眼睛,笑起來還是左小右大,不過比較不那麼明顯就是了。阿發多禮的向活見鬼的女人解釋:“不好意思,我有陰陽眼,不想看到的東西比較多,聽到的心事也比較多,有時候住過堶悸漫衎,會一個個探頭輪流把臉擠出玻璃窗外透氣,他們不喜歡福馬林的氣味,也討厭人家說謊。”

  “你有沒——說謊——嚇我!”

  阿發一點也不可憐她聲音抖得牽絲,陡地張大眼睛細聲笑道:“你說閻王來了,閻王要來審她了?”

  那女人像被電到一樣,跳起來躲到角落站得直挺挺地,張開手指插過頭髮堙A把垂掛在她眼前擋住現線的頭髮用力拔往後面,驚煌的臉孔瞪著阿發,還有阿發對它說話的空桌椅。

  在另一間房堛瘧秒鶩躓陰撞棺銵A很篤定地回頭對嚴力宏和在場的所有人說:“沒錯.就是她。她拔頭髮的動作就是那樣。”

  總算沒有白忙一場。嚴力宏對著小倩放心地笑了笑。

  “我就進了。”

  嚴力宏看了那把自己擠進角落掙扎的女人一眼,然後悠然地坐上棺材板,雙手十指交握放在冰櫃上,皺著眉不悅地說:“為什麼不把燈開亮些?”

  他是人還是鬼?什麼時候進來的?!

  被阿發嚇得發昏的女人努力張著眼睛,看著黑色巨大、挾帶大量冷空氣進來的形體坐下,然後視線模糊地停在那張令人屏息的臉龐,似乎會凍住周圍空氣的臉上架著一到黑色墨鏡,她因懷疑墨鏡後面的眼睛沒有眼白而更加害怕。

  “閻王,太亮,來伸冤的魂魄會抱怨。”阿發面無表情地道。

  “嗯。”閻王陡然轉向畏縮在牆角的女人。“你叫什麼名字?”

  “丁千紫。”丁千紫被看得心媯o顫,只想快點離開這堙A所以閻王一問,她忘了想,直接報上很少人知道的真實姓名。

  “丁千紫,你為什麼殺人?”

  “我沒有!”丁千紫頑強地否認。

  “閻王,她說謊。我看到一位三十歲左右、身材中等的男人向我走來。”

  “我在問事情,你叫你那些不相干的朋友暫時回去休息好不?”閻王嚴峻的下令。阿發脖子一縮,為難地點點頭。

  蘇薏倩已經忍不住,低聲問花玉貞:“貞子姐姐,鄭悅居真的有找來申冤嗎?”

  花玉貞笑著在蘇薏倩耳邊說,“阿發和閻王愈來愈會演戲了。”

  “閻王,他說他是事主,和丁千紫有糾葛才被殺死。”

  “他叫什麼名字?說!”嚴力宏大喝一聲。

  想像自己已經被鄭悅居的鬼魂纏身的丁幹紫脫口而出:“鄭悅居!”

  嚴力宏的聲音低沉:“我問幫兇叫什麼,鄭悅居說他不甘心。”

  堶悸漱B千紫失控喊道:“我也是被逼的,他說我不聽他的話就要殺我!”

  老張和小陳詫然相視,雖然不到五分鐘她就承認殺了鄭悅居,不過他們的情報堥S有提到幫兇。

  花玉貞轉頭取笑老張和小陳:“不是我們行,是你們近來吃得精做得少,肚子愈來愈大,腦子愈來愈空。犯人行蹤我們提供,我們去抓,連口供也要我們來問,難怪吵架院要刪你們的經費。”

  有幫兇是嚴力宏的大膽假設,沒想到如他所料。嚴力宏要的是和丁千紫共同陷害小倩的兇手的名字不是不清不楚的“他”。嚴力宏冷峻無情地看著了千紫。“你什麼時候開始吸毒的?”

  丁千紫哭了。

  “認識‘高天恨’之後。”

  “高天恨在哪裡?”

  “閻羅王不知道嗎?”

  嚴力宏陰黯的臉終於有不同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死了我就知道。”

  丁千紫抬起臉問:“那我死了?!”

  蘇薏倩小小聲地問:“貞子姐姐,她怎麼變得怪怪的?”

  吳民達代替貞子小聲回答:“閻王說問案不要囉嗦,仔細觀察,然後快狠準直搗核心,犯案的人以為事跡敗露,會乾脆把實話和心堛澈隢趥‘X來,那就是動機。你看,丁千紫手和身體不正常的顫抖,她先後被阿發和閻王嚇得毒癮發作,閻王也看到這點,所以直接攻進她的心防。”

  原來是這樣!看來她要學的還有很多,蘇薏倩雙眼又回到熒幕上,專注地看著。

  “把她帶來這塈中U。”嚴力宏不叫名字。阿發把丁千紫從地上拉起來,然後把她強壓下棺材板。

  “看我們家老芋仔有夠粗魯。”花王貞看到阿發把個如花似玉的女人像拉布袋一樣拖到椅子邊,然後粗魯地將她摜進椅子堙A忍不住嬌聲笑了。

  “你的樣子跟死了沒有兩樣。”嚴力宏低沉緩慢的聲音像在催眠:“鄭悅居死了,高天恨一定也不管你的死活。你逃累了,沒錢沒有朋友,現在是你向高天恨報復、拉他下地獄最好的時機,你不想利用這麼好的機會嗎?”

  嚴力宏最痛恨萬惡之源的毒販,為了私利,毀掉多少幸福的家庭、青少年的未來。這種拿毒來害人、控制人的人,最該死!而不能控制自己的意念,稍有不順就以身試毒、輕易被毒品牽著鼻子走的人,最可憐!不想家人朋友的痛苦,最自私!

  丁千紫淒惻怨恨地抬起臉。“高天恨常在他開的搖頭店還有網咖現身,鄭悅居其實是背後的投資者之一。我是租房子才認識鄭悅居的,然後因喝醉酒成了他的女人。”丁千紫話匣子一打開似乎就關不住了。“我後來才發現高天恨和鄭悅居的關係曖昧,因為覺得噁心,所以跟鄭悅居說要離開他,鄭悅居說他和高天恨在一起也很痛苦,但如果他離開高天恨就拿不回投資的錢。鄭悅居叫我忍耐,叫我找高天恨攤牌,結果高天恨說是鄭悅居威脅他不能離開他,否則鄭悅居馬上把投資的錢抽走。”

  嚴力宏在她低下頭的剎那,自她眼堿搢鴗@閃即逝的詭異厲光。嚴力宏不說話、沒有表情,雙手放在冰櫃桌面上面對著丁千紫。嚴力宏製造出安靜的壓迫感毒癮乍犯而難受蠕動的丁千紫,畏懼地不敢看他。

  嚴力宏忽然輕揚嘴角,不超過分際的表清讓人很難猜測那是微淺的笑意還是不屑的表達。既帥氣又自信,蘇薏倩對著熒幕微笑。

  “鄭悅居是誰殺的?”

  “高天恨。他說殺了鄭悅居,我們兩人同時獲得自由,還把鄭悅居的股權讓出一半給我,我相信他的話,就和他一起計劃。”

  嚴力宏雙手在胸前交握。

  “我知道了,我替你把經過回憶一次。鄭稅居死的那天早上,高天恨在他的房堙F你突然意外看到新房客,所以好心警告地趕快搬家,就說那房間安了針孔攝影視;可是高天恨知道後,怪你錯失上天送下來的殺人嫁禍良機。後來呢?”

  “高天恨看蘇小姐帶著行李走掉,就把鄭悅居騙到客房,拿出預藏有乙醇的手帕弄昏鄭悅居,然後拿出刀子從他頸背後面刺下。我看到他殺人時的樣子,突然想到他會不會接著殺我.嚇得趕快躲起來逃走。”

  “原來你就是好心警告蘇小姐的另一個房客?不過她說她見過鄭太太,你見過鄭太太嗎?”

  “男人會介紹妻子和情婦認識嗎?”丁千紫狡猾地反問。

  “按常理是不會。但是,如果你就是鄭太太,那就不用介紹了。”

  “你沒有根據不能亂講!”丁千紫大聲抗議。

  “我以為是你唆使鄭悅居殺高天恨的,所以你要鄭悅居找房客,鄭悅居和蘇小姐訂約時你就是鄭太太,你的目的就是想混淆蘇小姐的說詞,讓調查的警察以為她因殺人而精神錯亂。”

  “閻王心堣K成有譜了。”吳民達的手放在貞子肩上為她按摩,但眼睛和心思一樣放在丁千紫身上。

  “我聽不懂。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嚴力宏說:“你離間高天恨和鄭悅居,讓他們互相仇恨,你的計劃是想讓鄭悅居殺死高天恨,你再趁機殺死鄭悅居,如此一來,你既可脫離那兩個可恨的男人,又可以接收他們的股份,只是沒想到體形高大的高天恨反而殺了鄭說居。高天恨把鄭悅居抱到蘇小姐房堙A然後和你一齊清理現場。說起來你是這件命案的主謀者。”

  “殺人要償命,你有什麼權利亂栽贓?!有什麼權利用私刑對我逼供?!我一個弱女子做不出這麼可怕的事,我又要去哪裡拿什麼麻醉劑、手術刀?!你冤枉我!”丁千紫忽然不再怕冰屍櫃,握著拳頭亂捶、亂叫。

  似乎是抗議丁千紫不敬,冰屍櫃忽然自堶惆I沉地回撞幾下,丁千紫耳邊也聽到亂哄哄的各式低語,擬遙遠又似接近。

  “噓!躺在堶悸漲n兄弟叫你輕點,你吵到他們睡覺。”阿發上前,聲音表情沒有任何情緒,反而教人心媯o毛。

  “夠了,不要裝神弄鬼嚇我!”丁千紫雖然強悍,不過吼阿發的聲音削弱許多,臉更如白紙一樣蒼白。

  “是他們說的。”阿發把責任推給只有他看得見的幽靈。“他們什麼都看到了,他們說你說謊。”

  “丁千紫,把頭抬起來看著我。”丁千紫不敢違背那又冷又堅持的命令,緩緩將垂著淚的眼睛抬起來。

  “你很聰明,現在仔細想想我說的話。我調查過你的背景,你當過護士,後來被解職,解職的原因是你患了一種叫憂鬱偷竊症的病。你離開故鄉高雄,結果認識兩個壞男人。”嚴力定語氣轉為感性:“你比我清楚為什麼要逃回高雄,因為高天恨比鄭悅居聰明狠毒,你不會想聽我說我同情你的話,但是高天恨很快就會想通殺了你,許多事情就變單純了,對不對?”

  丁千紫被說中心事,趴在冰櫃上,不管它有沒有頭伸出來,她哭道:“我本來是他的房客,後來醉酒失身於鄭悅居,同居不到一個月,認識他的朋友高天很,剛開始高天恨看起來很老實,我不知道他拿給我的東西原來不能吃。他體貼我,鄭悅居就莫名生氣,後來才發現他竟然迷戀高天恨又怕高天恨,真是沒用的男人!我上癮了,只好聽高天恨的話,搬到他的宿舍替他工作。”

  “笨女人,真想衝過去賞她幾巴掌,亂七八糟的,害我頭都痛了起來。”花玉貞拉過吳民達的手圈在她的肩頸上,小鳥依人地靠著她的阿達。

  “不幸的女人。”小張搖頭。“我回去要好好教育我那三個女兒,告訴她們天下男人有多壞。”

  “我們蓮岩堛漕k人個個都姆,連阿發老芋仔都一級棒。小倩,對不對?”花玉貞問替隔壁房丁千紫歎氣的蘇薏倩。

  “嗯,當然。”

  “好了,小張,老陳,恭喜你們破了一樁殺人案件,不送了。”吳民達送客。

  就這樣嗎?

  “那錄影帶呢?”

  “你想拿到我們帶子回去告訴上司說,這件案子是別人破的嗎?吳民達深知經驗老到的刑警如何為自己建功,不會笨得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嘿嘿!小張乾笑兩張,抓抓頭髮,手肘輕頂著同組的前輩,用充滿期待的口吻問道:“這地方真不錯。前輩,你以前跟我說過你跟阿達前輩是好朋友,以後我們可以偶爾借這堨峊庤隉H”

  嚴力宏和阿發在堶掩﹞偵礡A龍玉貞的雙手就配合的在數排紅黃藍線的儀器上忙碌,老陳、小張,甚至連外行人蘇薏倩都看懂了。小張太瞭解標榜正派經營的警察局,不可能花錢改裝一間像這樣的偵訊室好整人犯,把問案變成演戲那麼好玩,所以腦筋一轉彎,主意就打到某些人頭上。

  花玉貞在搖頭看天花板了,要叫她喜歡小張很難,可能要等到下輩子。

  “我不敢想。”老陳回答。

  小張這麼白目,會影響他的升等,無法升官,將來他的退休金就會變少;為了退休金著想,他考慮向上級反應,換個機靈點的搭檔。

  “為什麼?警民合作不是很好嗎?”小張還問。

  真可悲!有人活在世上竟然不要瞼皮、不用腦袋。花玉貞瞪著小張這個劣漢。“警民合作當然好,不過你主意打到我家頭上就未免大遜了,這你懂嗎?好了,外面天暗了,我們這堨u留死人過夜,你們若真的不想走,我私人送上下鋪蓋給你們用。”說完,花玉貞皮笑肉不笑地眨著眼睛。

  小張這才又想起這堿O殯儀館,上下鋪蓋的意思不就--一陣涼意沁入周身,小張抖了一下,不自然地笑了一聲,向老陳說:“前輩,我們還是馬上把犯人帶回去局堙A明天一早通知檢察官。”

  老陳懶得說話地瞪小張一眼,笑著和花玉貞打哈哈,然後趕快過去帶人。

  花玉貞看著小倩,搖頭拍拍她的手背。

  “小倩,租房子租到變態男和女瘋子家居然能全身而退,幸好你真的如阿發所說頭上有一道靈光護體,不然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都虧大家幫忙。”蘇薏倩背脊已是冷汗涔涔落下。

  “別謝我們。阿達說閻王為了你不眠不休,他才是最辛苦的人”。

  蘇薏倩聽了花玉貞的話,眼睛偷瞄一下那面玻璃。嚴力宏已經不見,就剩小張把丁千紫從棺材板上拉起來,而丁千紫那充滿怨恨,不正常的笑容讓她不覺歎口氣,自言自語說道:“這世間的惡人為什麼除不盡?”

  “所以慈悲的地藏王菩薩發下宏願,待一切產生皆成佛道才願成佛。”阿發不知何時出現,笑著告訴發愣的小倩。

  花玉貞合掌歎氣。“阿彌陀佛,我看地藏王菩薩永遠要待在地底下了。真希望十三號也能那麼順利解決。”

  一說起十三號,花玉貞臉上就失去光采,吳民達心疼地將她摟住。“貞子,別想太多來嚇自己。各位,我們先回去了。”

  “小倩,跟我來。”

  蘇薏倩還來不及放下肩上的皮包,平婆手上就拿著手電筒拉著她的手,一路拉到外面的庭園。

  “平婆,外面好暗,我們怎麼不開庭園的燈?”蘇薏倩挨著平婆問。

  “等一下你就知道。”平婆故作神秘地掀開石椅上用黑佈置蓋的箱子。

  “天啊!螢火蟲!”蘇薏倩捂著嘴叫出聲來。

  平婆把蓋子打開,堶悸瑪瓣劘峇@隻只飛出來,閃著微小、令人喜悅的光芒,像銀河的星子般成一條線飛出去,然後散開,各自棲在樹葉間或草叢媯o光。像小小的霓虹燈,把安靜的院子點綴得鮮活起來。

  蘇薏倩忘了今天的疲憊,瞳眸喜悅地追逐著宛如夜星掉落凡塵的螢光。“平婆,好美喔!”

  “謝謝,平婆老了。”

  蘇薏倩失聲笑道:“才不!您身手靈巧,一點也不老。平婆,我每天都要看到蒼白沒表情的臉,回來能看到一院子的螢火蟲,感覺好幸福!”

  “幸福啊?那平婆就沒有白忙了。少爺昨晚忽然要我今天在院子堜韙@百隻螢火蟲,還好平婆我聰明,馬上打電話給南投埔堛漯B友,一隻十塊錢請那邊的小朋友連夜抓的。”

  “平婆,地方政府不是一直宣導民眾要保護螢火蟲?”喜歡的東西不一定要帶回家啊。

  “放心,我是帶回來養的,以後這一帶的螢火蟲都是我養出來的。”平婆得意地發出豪語。“小倩,你知道螢火蟲屁股尾端為什麼會在晚上發亮?”

  “以前學過,忘記了。”蘇薏倩像看到新奇事物的少女一樣,心思、目光都跟在小小的螢光上面,因平婆在問,所以她才會不得地回頭看。

  “那是為了求偶。”平婆笑咪咪地盯著小倩看。“我特地買了一車馬櫻丹擺在各個角落,還‘野放’小蝸牛當它們的食物,希望能飼養成功。”

  講螢火蟲求偶幹嘛特別曖昧地看著人家?蘇薏倩裝傻問別的事:“平婆,您跟阿發一樣都是深藏不露的人,對不對?”

  平婆笑了,謙虛地說:“我才沒阿發那種能耐,我只負責聽少爺的話,照顧他的起居。好快!一眨眼,少爺都三十二歲了,他究竟打算單身到幾歲?”

  蘇薏倩笑了笑,把話題轉到別人身上:“貞子看到螢火蟲一定很開心。”

  “每次看到貞子和阿達他們恩恩愛愛、成雙成對的,我就難過。”

  “平婆,他們每天快快樂樂的,您為什麼要難過?”蘇意情不解地皺著眉問。

  平婆用力歎了聲氣。“還不是因為看到少爺一個人孤單單的。小倩,我最清楚力宏是怎樣的好男人。他面冷心熱、體貼負責、身體健康,將來誰嫁他都一定會幸福無比。”

  蘇薏倩總算見識到皇帝不急、急死太監的例子。“平婆,這棟房子好大,平常堨~都您一個人打掃嗎?您一定很忙。”

  “院子固定請人整理,倒是照顧少爺起居比較累,如果能有個善良美麗的女孩肯替我分勞,那平婆我就感激不盡。”

  又轉到她少爺身上了!蘇薏倩抓抓頭髮苦笑。“平婆,您有沒有覺得螢火蟲好像變少了?”

  “是我們的庭院太大,螢火蟲躲到樹叢奡N不見了。如果少爺娶個太太,生幾個頑皮的小孩,那家奡N不會像現在一樣冷冷清清”。

  平婆對她少爺死忠是沒話說啦,只是,她又不能為了安撫平婆,就厚著臉皮告訴平婆說她願意照顧力宏、想替他生孩子。蘇薏倩拉拉身上的衣服。“平婆,螢火蟲真的好美,但今天忙了一夭,我要先進去洗頭洗澡了。”

  “喔,快去,快去!對了,小情,開燈前先把房堛熊 ̄悟韙U來,光害會讓螢火蟲沒有心情交心、交配。”平姿恍然大悟地拍手。“對了!我怎沒想到,螢火蟲跟人類的行為很像嘛。”

  “什麼東西跟人類的行為很像?”到家先看信,再打幾通電話,慢好幾步走到庭院的嚴力宏看到飛動的螢火蟲,忍不住稱讚:“平婆,你真是神通廣大。”

  “你們談,我先回房。”靦腆的蘇薏倩怕平婆在力宏面前說出令她無法招架的話,匆匆走回屋堙C

  “過獎。小倩看了很開心,那對漂亮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少爺,你要不要數一數有沒有一百隻啊?”平婆雙手疊在肚子前微笑著。

  開玩笑!飛舞的螢火蟲要怎麼計算!嚴力宏斜睨好笑的平婆說:“不用了,我知道我交代的事你從來不會打折的。”

  平婆更得意了。

  “少爺,螢火蟲為什麼晚上會發光啊?”

  “為了求偶。”簡單的問題,嚴力宏隨口回答。

  “喔,求偶。少爺,我為了你費這麼大工夫,你最好向螢火蟲多學著點兒。不然平婆我就在你尾椎上綁個燈泡。”說完,平婆轉身便走。

  “平婆,你什麼意思?”

  平婆頭不回地回答。“自己想。”

  螢火蟲飛舞的庭院媬W留下皺著眉、咬著牙、憋著臉,活像便秘拉不出來的嚴力宏。

第八章

  “閻王,秦世強的資料全在這堙C除了我們,還有誰看他不順眼?”吳民達坐在他的貞子旁邊。

  “你想保險公司對這種專詐領保險金的人不深痛惡絕嗎?黑拓手上的大案件多得忙不過來,丟了幾件要我們幫忙調查,我先挑出秦世強這件。”

  “調查他我是不反對,要不是那個喪盡天良的秦世強認得老娘的聲音,我早就想把他揪出來肢解。”花玉貞擦著灰色指甲油的纖指撫媚地把散在額前的頭髮往後撥,十足的女入味,讓阿達看得眼睛發亮;但和她玉女形象完全不吻合、又凶又狠的話語,自然就從她的櫻桃小口溜出來,讓人意外地好笑。

  “這樣不是很好,”小倩搖頭。嚴力宏和吳民達正為小情的守法點頭時,沒想到小情緊接著說:“我們應該把他揪出來肢解剝殼看腦花。”

  “小倩!”閻王攤開手,壓著太陽穴,想把冒出來的青筋一條條給壓回去。

  “說得好。奇怪!現在的男人為什麼都那麼膽小,而且一張臉有事沒事就憋得像便秘一樣。”花玉貞靠近閻王,看他憋紅的臉。

  “目前有具體計劃嗎?”談正事,吳民達向來嚴肅,而且他這樣一問,貞子嘻笑的心情就會自動歸隊。

  “第一步,讓小倩接近他。”

  “閻王,我們不是沒查過他,就是因為連我們都掌握不到切確的證據,才讓我覺得秦世強這個人心機和智商都很可怕;這種人,你真的敢讓尚無半分經驗的小倩去和他周旋?”對於嚴力宏的大膽,吳民達的頭搖了又搖。

  “可是,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的人選了。秦世強見過你們全部的人,不是嗎?”蘇薏倩問道。“既然加入,我想早日和各位在一起做一樣的事。你們那種可以不用正常言語表達的感情和默契,真的是我最羡慕的”。

  好感人!沖著小情有這份認知,她花玉貞豈能不出面護短。

  “聽聽我的意見好嗎?”花玉貞舉手插進來說話。“小倩既然有這份膽量,我們就馬上安排她的訓練課程,文的交給我,武的你們男生負責,訓練專案以危急時能逃命為主。”

  “阿發,你沒意見?”嚴力宏問每次開會都坐著聽話的阿發。

  “舉手表決,少數服從多數。”快又民主。阿發笑著舉起手。

  逃命!這種計劃光聽就讓人覺得氣餒。儘管蘇薏倩覺得課程太淺,對她的人格是一種很大的侮辱,但也不得不舉手投自己一票。然後她一臉燦爛地笑了。

  全數通過,訓練當天開始!

  終於找到人生真正的目標,蘇薏倩對緊湊的課程完全配合,咬牙的拼勁讓嚴力宏暗暗心疼。

  聰穎的蘇薏倩對花玉貞隨興而發的主意挺能配合,兩人聯手常讓嚴力宏和吳民達感到水深火熱,大歎歸去來兮(死)。而同時,嚴力宏和吳民達也勤教蘇薏倩防身術。打倒壞人暫時還不行,但逃命夠用了。好在她跑步的速度和耐力也是班上第一名的。

  一個禮拜後。蘇薏倩把阿達副總的手臂轉個圈推開,跑了十五分鐘才被他追到。她气喘吁吁地爬上二樓,走進閻王等著的辦公室堙C

  花玉貞離開窗戶,手端著茶,蹺著二郎腿坐在桌上說:“我覺得小倩可以了。她只要把看十三號的毅力和傻勁拿出來,做什麼事都會成功的。”

  “傻勁!是誰讓我一天四進停屍間,害我差點精神分裂!”蘇薏倩搶貞子姐姐正在喝的茶水,把剩餘的一口氣喝掉。

  花玉貞嬌聲叫道:“土匪,這是我的茶咧。”

  蘇薏倩嘟著嘴把茶杯塞進貞子姐姐手堙C“我被你騙得團團轉,嚇得三魂七魄差點各歸本位,結果你自己也沒看過,要不要我們再去看一次?”

  “不要嚇唬我。”花玉貞閉緊眼睛,好像小倩把十三號那張恐怖破碎的臉捧到她面前強要她看。

  “好好好!我沒有,我不會!”蘇薏倩抱緊臉色蒼白的貞子姐姐一直拍她的背。“為什麼說到十三號你就嚇成這樣?”

  “小倩,”吳民達上前告訴蘇薏倩:“貞子懷疑十三號是不是她認識的人,所以心堣@直存著不祥的疙瘩。”

  口水吃多了,講話的方式就會一樣,蘇薏倩閉上眼想一下阿達

  副總負負不是正的文法。“如果‘是’,貞子姐姐就不會怕了嗎?”

  “沒錯,我往後就能安心吃睡。”

  花玉貞垂下長睫,長睫上還沾著一顆讓人心疼的眼淚。蘇薏倩把它撈起來擦到吳民達的衣服上。

  “我有個主意,能讓貞子姐姐以後好過些。今天開始,我利用時間把十三號的臉重塑起來,希望他是你認識的人。”

  “小倩,你比我還會吹牛。”花玉貞絕望了。改投愛人的懷抱比較安全。

  “不相信我?”蘇薏倩皺皺鼻子。“沒關係,等做好了再拿給你看。”

  “可以嗎?十三號幾乎沒有臉、沒指紋、沒相片,連兵役處、八號分機都沒有資料,沒沒沒戚沒人指認,無法證明。”吳民達任何地方都查過了。

  “阿達、貞子,說不定小倩真的有法子重塑,好幾次她都讓我們意外傻眼。”嚴力宏替蘇薏倩說話。“小倩,告訴我們你要怎麼重塑一張很不完整的臉?”

  “我會先找哥幫忙,依十三號的顱骨塑型。沒有資料反倒比較真實,是就是,不是的話,貞子姐姐你只好繼續擔心了。”

  花玉貞勝貼在阿達身上,耳朵可是向著小倩的。“小倩,能請你說得更明白一些嗎?”

  “人能夠行動自如是因為有骨架支撐著,利用電腦可以很科學的測出十三號的骨骼年齡、使用狀況,然後根據科學數位判斷出他的胖瘦高矮,捉住重點輪廓之後,再根據臉部的骨頭細心重建五官,粗胚出來後,對外公佈或是核對失蹤人口資——”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嚴力宏忘形地摘下墨鏡,坐到蘇薏倩面前。

  她只說還沒做理,就讓大家就聽得呆住了?蘇薏倩笑著說:

  “我記得我哥六年級時就提過一次想當法醫,我那時以為他發神經隨便說說,就亂找問題考他;那時剛好看了‘沉默的羔羊’,我就問他如果遇到沒有臉又身份不明的人,要怎麼查出他的身份。我哥就講了一大套.為了查證他是不是我,我問過我的老師、他的同學,收集這方面的資訊跟書籍;真實經驗雖然沒有,但我好歹是學美容的,特別關心人臉部的肌理,我無聊沒事時就拿我哥和他同學的頭來玩,哥說還滿像的。”

  “喝!拿頭來玩。”嚴力宏看著蘇大膽,黝黑的眼眸媥足O笑意。

  哦喔,吃到貞子姐姐的口水了!蘇薏倩聳聳肩,可愛地笑了。

  “就是看相片把平面的臉用黏土捏成立體的頭顱。反正十三號是無主屍,就當讓我學習技巧,我不會對他不敬的。”

  “阿達,我們這次征人空前的成功。”小倩的膽子大得夠包住她頭上的烏雲了。花玉貞快樂地想滿場飛舞,她全身發抖,拉著小倩。

  “小倩妹妹,貞子姐姐全靠你了,你需要什麼設備,告訴貞子姐姐,貞子姐姐保證在最短的時間內,替你弄好最頂級的設備,一定包君滿意!”

  “謝謝。先找我哥列他要的清單。閻王,我什時候去找秦世強?”

  嚴力宏想了良久。

  “再晚幾天,準備充裕些才行動較為安全。”

  吳民達笑著偷看遲疑的嚴力宏;力宏的心情他明白。就像他,儘管貞子做得很好,但每次讓她單獨去和嫌犯周旋時,他的心就老是懸著,非得聽到她報平安的電話,或是看到她的人,他才能恢復正常。

  “可是,第一級的訓練不是完成了?”男人說話怎麼可以出爾反爾!?

  嚴力宏很想摸著小倩的臉,告訴她說:他現在實在不放心她去啊!可是看到貞子在旁邊要笑不笑,等著看戲的表情,他就什麼話都忍在心堙C

  花玉貞發現一項新的生活樂趣——就是看閻王想對小倩好的時候她跳進來攪局。因為逗兩個像國中生一樣談戀愛的成年人挺好笑的。

  花玉貞笑著拍拍她的寶貝徒弟。

  “小倩去一定能找到證據,也可以用姐姐教的方法,給他栽幾個賴不掉的證據。”

  不能讓小倩過度信賴貞子的方法。因為論混江湖,貞子幾已變成泥鰍精,而小倩是剛出道的生手。

  嚴力宏立刻慎重警告:“小倩,貞子的話你只能暫列參考。通常這種智慧型的罪犯都很自負,也特別小心謹慎,你千萬不能想用和他遊戲一場的想法接近他,知道嗎?”

  力宏嚴肅地交代再交代,讓蘇薏倩警惕自己不要陪著貞子姐姐生事害到力宏,所以她安靜地聆聽力宏說話,聽完乖巧地點頭,和力宏互相凝視微笑。

  花玉貞吊著杏眼說道:“閻王哥哥,小情有你當靠山還少得了一根寒毛嗎?阿達,賭一下還要等多久,他們才看夠。”

  蘇薏倩紅著瞼低下頭。每次都要說些話讓小倩尷尬,嚴力宏轉頭瞪了好吵的貞子一眼,拿出一包牛皮紙袋交給小倩。

  “小倩,這是最後的功課,先把黑拓給的保險單內容記下來,你就要準備上場和秦世強過招了。”

  蘇薏倩低頭盯著公文袋,看得花玉貞兩隻握緊緊的拳頭誇張地伸到他們兩人面前抖動。

  “貞子姐姐,你又怎麼了?”蘇薏倩側過臉,張著無知的黑瞳關心問道。

  真不上道!花玉貞腳輕輕一跺,負氣地嬌喝她的情人:“阿達,人家要出去辦事了,你還不快點過來!”

  知妻莫若夫,吳民達手插在口袋堙A態度悠然瀟灑地走到花玉貞身邊。花玉貞眼眸放電地直視阿達,等阿達走到她面前,她嫣然一笑,伸出手勾下阿達的頭,在閻王和瞪大眼的小倩面前,大方湊上柔軟的芳唇,和阿達當場表演熱情纏綿的再見吻。

  兩人忘我地吻得嘖嘖有聲,看得蘇薏倩心熱臉躁,臉紅得像成熟的櫻桃,尷尬地和閻王互看幾眼,心堸蝸|著死貞子姐姐又再搞什麼鬼。

  當看到小倩如含羞草般的靦腆笑靨時,嚴力宏強健的心臟怦怦跳得很快,他力持鎮定,笑容雖不自然,整體表情看起來應算正常。但是眨眼間,春風吹上那兩個不檢點的人的瞼,嚴力宏立刻決定在他和小倩必須自動清場之前出聲制止。

  嚴力宏重重咳了一聲。“現在是上班時間,兩位就不能忍到下班嗎?”

  花玉貞聽到抗議聲,退後一步,手頂著阿達的胸防他再向前靠。“沒聽到閻王的話,要忍到下班才親?”

  被勾動愛火的吳民達含情地盯著貞子微腫的紅唇,然後柔聲問著貞子:“我臉上有沒有口紅?待會兒要接待一個以前的朋友,他媽媽剛過世,不好讓人家看到不整的相樣。”

  “一點點,我幫你擦掉。”花玉貞體貼地從桌上抽一張面紙替阿達擦掉臉上的口紅,當然,也極盡曖昧地斜瞥老實站在一旁的觀眾。

  蘇薏倩接到貞子姐姐戲謔的眼神,才想起自己早早就可以出去了,馬上醒悟地紅著勝小小聲對閻王說;“我先出去。”

  一台手提電腦,一疊產品廣告單,穿著花玉貞置辦的行頭,蘇薏倩變身成漂亮能幹的保險人員,帶著自信的笑容走進秦世強上班的公司。

  “請問秦經理在嗎?我是x泰保險公司的蘇主任,我和他約好來談貴公司的產險和員工意外險。”

  很快地,蘇薏倩便坐在秦世強面前微笑。“我叫蘇薏倩,這是我的名片,請秦經理多多指教。”

  秦世強看過名片,眼光在蘇薏倩臉上稍停,注視著目標點頭笑了笑。“上次來的林主任怎麼不來了?”

  果然長得油頭白麵(頭髮流得油亮亮的,外表有白馬王子的長相)。蘇薏倩觀察完畢,謙卑地笑道:“保險這行最現實,業績做得好,馬上升官當主管,做不出來,主管立刻變成被管的,不是降職就是走路,所以小倩往後還望秦經理多照顧、多介紹一些客戶。”

  “原來是蘇主任。這麼年輕就當上主任,不簡單。”

  秦世強的笑看起來真誠,想必他用這張臉欺騙過許多人,但是她已經完全瞭解他的底,所以不會受騙。

  蘇薏倩聽到讚美,天真地笑眯了眼。

  “沒有。我比較幸運,認識的客人都有保險概念,賣出去的保單金額都比較大,業績就衝得很快。”

  “哦?那你最大張的保單金額是多少?”秦世強像是隨便問問。

  “六千萬。我那個保戶很有分散投資風險的概念,保險費可以抵稅,保險金又不用繳遺產稅或贈與稅。”蘇薏倩自然得就像在和一個朋友閒聊。

  “你果然很會把握機會。聽說高額保單公司審查較嚴?”

  “其實也不會,只要附上健康診斷書就好辦了,至少我經手的都沒有被退回來過。不好意思,一直在您面前老王賣瓜說自己多好,都忘了把到期通知單先拿給您過目。”蘇薏倩說著,便從名牌公事包中拿出資料。“然後要麻煩秦經理把這季新增的名單給我帶回公司先做資料。”這時,她的行動電話輕輕響了兩聲。“對不起,我可以先接個電話嗎?”

  秦世強說:“請接。

  蘇薏倩小聲對著電話說:“經理,這個客戶月入四十萬,所以買一千萬的人壽險加二千萬的意外險根本不算高,人家錢多得很,還跟我說保費用年繳,還要介紹客戶給我,這種客戶你捨得推給別家人壽去做?安啦!我的客戶哪一個不好?好啦,保單快批下來我才好去跟人家收錢。沒問題了喔?好,我晚上過去。好,我正在和秦經理說話。那我掛電話了,再見。”

  “聽起來你又做成一筆大生意了。”秦世強對蘇薏倩更加有興趣了,或許她可以配合他的新計劃。

  “唉!”蘇薏倩又是歎息又是一臉笑意。“上面的都不知道下面的和客戶接洽有多辛苦。”蘇薏倩黑瞳靈活地轉了一下,笑容可掬地抽出另一份保險廣告。“秦經理,這是我們公司新設計的保險,我覺得它真的很好,除了負擔更短、保障更多,而且所繳的保費未來可以全數領回,我看全臺灣找不到這種便宜又有保障的產品了。有空請參考一下,記住保險是越早買越划算。”

  秦世強笑著接下保險廣告單。

  “蘇小姐,你真會談生意。這是新進員工的名單,保費多少要先告訴我,我還要呈報給總經理才能開票。”

  蘇薏倩接過公司替外務員買意外險的名單,萬般感謝地說:“謝謝。算好我立刻親自送過來。秦經理,到時希望您賞臉讓我請您吃個飯,慶祝我業績又拿下這季冠軍。”

  “好,記得先給我個電話提醒我。”秦世強笑著擺擺手。

  蘇薏倩可愛地揮手。“再見。”

  負責接送的吳民達對小倩的評語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回去後他笑著對閻王和貞子說:“貞子說對了,小倩是注定吃我們這行飯。”

  “還好受過貞子姐姐的訓練,我一點都不緊張。”蘇薏倩報告成果:“我注意到他一直盯著我身上的這些昂貴道具,”蘇薏倩笑著把價值三十幾萬元的手錶、五萬多元的真皮公事包、八千塊的名筆還給花玉貞。“讓他相信我是收入很高的超級業務員。貞子姐姐,我把衣服送洗乾淨再還你。”

  花玉貞笑著把東西推回去。“不用了.這些以後就是你的。”花玉貞又搶在蘇薏倩搖頭前說道:“拒絕就是你吃虧了。你不知道我們經費多得要奢侈的花才叫正常,等抓到秦世強用別人的生命詐領保險金的罪證,紅利還更多咧。好了,下班了。沒事我和阿達先走了。閻王,再見。”

  閻王點點頭。

  “小倩,拜。”

  “貞子姐姐、阿達,明天見。”

  揮手目送吳民達和花玉貞關上門後,蘇薏倩把她作夢都不敢想會擁有的手錶小心放過她同樣也不敢想去擁有的公事包堙C嚴力宏定看在眼堙A上前問她:

  “為什麼收起來?”

  “閻王,這麼貴重的手錶我怕弄壞了。”蘇薏倩向嚴力宏拍拍手上的公事包。“這些都要小心放著,留著工作的時候才用。”

  小倩不像有些女孩,不貪心不奢華,嚴力宏忍不住愛憐地將她攬進懷堙A要求道:“小倩,現在沒有旁人,你該叫我什麼?”

  蘇薏倩依勢靠向他,笑著摘下他的墨鏡,輕聲細語叫道:“力宏。”

  原來摘下墨鏡有這個大好處,可以清楚看到小倩眼波如水般流轉,雙頰上的紅嫣和嬌羞更勝春櫻三分,嚴力宏把墨鏡放進胸前口袋,深情款款的黑眸專注地凝視帶著笑容的俏臉。水翦的黑瞳如迷幻公園,誘得向來以自製力強而自豪的嚴力宏吞下渴望的口水,嚴峻的臉一寸寸移近仰視他的嬌俏臉龐。

  蘇薏倩心跳加快,兩人間短短的距離只剩下他獨特的氣味,男子漢的味道令她醺然欲醉;她緩緩閉上眼瞼,濃密的長睫閃動地半懸著,仰起臉,朱唇向著溫熱而熟悉的氣息,期待某種感動讓她忘了平時的矜持。

  兩人將想法化為行動,他們的吻雖沒有花玉貞吳民達刻意表演的煽情,但同樣纏綿繾綣、難分難舍。

  嚴力宏扶著小倩的頭,吻遍她臉上細嫩的肌膚,呼吸堨是小倩偏愛的花草香;紫色的薰衣草很適合她,也讓他感到血流加速,抱著小倩的雙臂不覺用力摟緊。嚴力宏再將雙唇又回到小倩柔軟甜美的紅唇上,用雙唇去抿她香澤唇瓣,從右邊抿到左邊,從上面抿到下面,然後舌尖伸進她的嘴堙C

  全身像被電到似的酥麻,不知該放在哪裡的手同樣抱緊力宏,蘇薏倩柔軟的嬌軀依賴在力宏強壯的臂膀堙A不中用地覺得自己又快瀕臨休克了。

  嚴力宏將她稍微放開,臉貼在她的發絲上磨蹭,附在她耳邊的嘴巴吐著熱氣,讓蘇薏倩因酥麻而發笑,嚴力宏深情款款地笑著說:“以後接吻的過程中要慢慢換氣,那樣就不會因為缺氧而昏厥。”

  “你常常和人接吻嗎?”蘇薏倩小聲說,仍舊垂下眼瞼,只是一張俏臉紅得教人忍不住想張口將她吞下。

  “不常。”嚴力宏溫柔的黑眸變得更加黝黑、更加濕潤。“只是學會了,就一輩子都忘不了。”嚴力宏手指伸進小倩的髮絲堙A將她的頭按在他的胸膛上,嗄啞的歎息:“小倩,聽聽我的心跳。”

  蘇薏倩耳朵貼在嚴力宏胸上,雙手環著他的腰。“好快,怦怦怦、怦怦怦。”蘇薏倩唱出它的節奏。“跟我的節奏一樣。”

  “真的?我也要聽。”嚴力宏立刻彎下頭將耳朵貼在小倩高挺的胸口上,還沒聽清楚小倩的心跳聲,辦公室的門就無預警地被用力推開。

  讓人難堪得很不得找個洞躲起來也是花玉貞生活的樂趣之一。

  但過去所有的樂趣加起來,都比不上看一次閻王尷尬臉紅來的珍貴。

  宿願得償,花玉貞輕輕敲著腦袋說:“東西南北不曉得那一方的智都說過,男人的威風盡毀在女人的心窩堙C真是一針見血的形容。”說完,她笑得差點站不住。

  兩大只紅色面龜的臉慢慢變綠。

  吳民達當然會被花玉貞給陷害進來,旁觀者清的吳民達勸告在玩虎須的親密愛人:“貞子,小心綠青龜快出現了。”

  “在哪裡?”花玉貞樂歪了,忘了危險。看到阿達的臉色不對,才趕緊隨著他手指的方向瞄一眼。嗅!有人天生沒有幽默感。花玉貞趕快向外面喊說:“楊檢察官請進!”

  兩隻綠青龜成了變色龍,顏色慢慢變淺,三秒後又灌進一點血色。既然有訪客,就先放她一馬,這筆帳暫時掛帳不算。

  平時被花玉貞攔在外面等候是第一次,楊蓮婷輕輕蹙著眉走進嚴力宏的辦公室,那臉色比剛才的綠青龜好不到哪裡去。

  蘇薏倩先打招呼:“楊檢察官。”楊蓮婷著了花玉貞一眼,視線停在嚴力宏臉上。打招呼得不到友善回應的蘇薏倩垂下臉,拉著花玉貞出去。

  “那天在台中港撈到的屍體有家屬要來認屍,負責的阿發不在那堙C”吳民達跟楊蓮婷一向無話可說,聽到楊蓮婷明示,點頭下樓處理。

  嚴力宏很不滿楊蓮婷對待小倩和他朋友的態度,不過他很有修養地先忍下來,手指著沙發。“蓮婷,請坐。”

  楊蓮婷看著嚴力宏不動。嚴力宏保持他一貫的冷漠也不說話。

  半響,楊蓮婷歎了口氣:“我下個禮拜訂婚。”

  嚴力宏很意外,左眉微揚了一下。“恭禧你,是你說過的那個人嗎?”

  楊蓮婷點頭,心堳雈2獢C除了意外,她看不到嚴力宏臉上有任何嫉妒不捨的表情。

  “婚姻不是兒戲,訂婚後最好能交往一段時間再考慮結婚。”

  楊蓮婷冷笑。“沒想到你還會關心我。”

  “朋友一場,總是希望你得到幸福。”’

  “從小到大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世上很少有我得不到的東西,我也一直以為我是天之驕女,將來要嫁,也會嫁給門當戶對、最好最體面的男人。可惜那天我才發現在你眼堙A我不如一個小小

  的女職員。”

  “我只是一個平凡的男人,不是最好的男人。”嚴力宏站起來看著窗外說:“年輕時每個人都幻想過愛情,也把愛情想得很簡單,只要心媯L時無刻浮上一張教你漲起來的臉,那就是愛情。年輕時,愛上少年紅顏很容易,但我貪心,我希望我的愛情能讓我從心媟P到溫暖、想要歡笑,等我老到齒搖發稀時,仍能不管坐著、走路或喝茶時,心堣@樣浮上那張年輕時讓我心漲起來、老來時帶著皺紋的笑臉更教我牽掛的女人。這是我要的愛情。”

  “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就是小倩。”

  看著嚴力宏,楊蓮婷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心不甘的酸上胸口,但驕傲不容她在力宏面前軟弱掉淚。“我明天調到桃園地檢處,以後要見面不容易了。結婚時我或許會寄喜帖給你。再見。”

  “再見。”嚴力宏對著她的背影搖頭。驕傲的女人怎麼看都不可愛。

  

第九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嚴力宏和花玉貞為蘇薏倩兄妹準備的工作室寬敞明亮,堶悸熙]備比法務部的法醫研究室還要進步,兩大書櫃的書是嚴力宏請他的法醫博士朋友急速替他向國內外採購,快遞送達。

  蘇擎光第一次跌進這間是辦公室又是實驗室的房間,喜駭得說不出話來。書櫃埵釩雃h醫學原文參考書是他一直想要而買不起或找不到的,尤其一副令人毛骨驚然、真人骨骸的整副骷髏放在書櫃旁邊,讓他樂昏了頭,覺得上天開始眷顧他了。蘇擎光像尋寶者走進寶山,失控地抱著蘇小妹舞起來。

  蘇薏倩被老哥搖暈,笑著把他拉住。

  “夠了,哥,你也看得出來這些設備所費不貲,都是我和力宏,還有貞子姐姐辛苦完成的,所以,你要先完成你的第一件任務。”

  “蘇小妹,你什麼時候開始叫‘他’力宏?不可以說謊。”蘇擎光擺出長兄如父的威嚴。

  “呃,不久以前私下叫叫的。哎呀!哥,你不要這樣看我,我老大不小,二十二多點點點歲了。”蘇薏情紅著臉拉拉頭髮,女兒家的嬌柔媚態在自家哥哥面前盡現無遺。

  蘇擎光愧疚地推回滑下鼻梁的眼鏡。“二十二多點點點了啊?哥都忘了蘇家有女長成了。”

  “我原諒你。”蘇薏倩笑著把蘇擎光拉到椅子上坐下。“我知道你要上課、要實習,時間很寶貴,所以把你感傷的時間省去,馬上開台進行更有意義的事。”

  蘇擎光當然想快點啟用先進的電腦和儀器,很快就忘了他為人兄長對妹妹該有的愧疚。”我要先去十三號那堜蝺荂B鋸點骨頭刮點肉,誰帶我去?”

  “為了節省時間,這些阿發都準備好放在那個箱子堙A如果你覺得不夠,就找阿發,我們的電話都寫在作條上那本綠色聯絡簿上。”

  蘇擎光找到妹妹說的聯絡簿,抬頭問正要溜的人。

  “你要去哪裡?”

  “工作。我去拉保險。”

  拉保險!薏倩在殯儀館工作,還要去跟誰拉保險?難不成是那些來辦喪事的家屬?人家心情都悲慟得要死了,她要是在這麼不恰當的時候向人推銷說買保險死了一個月之內可以領一百萬的衰尾話--薏倩會被捶死的。

  “妹啊——”

  走出去的蘇薏倩聽到淒厲的叫聲,歎口氣又轉回來扶著門問:“又怎麼了啦?”

  蘇擎光走到門邊,大手拍拍妹妹的肩頭。“小心。”

  “嗯,加油!”蘇薏倩眯著眼笑了。“拜拜。”

  謹慎多疑的秦世強打電話向保險公司查證,而黑拓早就把蘇薏倩的偽裝情報準備妥當,由總公司安全室直接電話遙控分處區經理,讓秦世強相信蘇薏倩今年有希望當上公司最年輕的經理。

  所以秦世強和蘇薏倩第二次見面防備心轉淡,談著談著,對蘇薏倩的商品露出興趣,蘇薏倩馬上機靈地說要請他們夫婦吃飯。

  秦世強大笑。

  “可以!我太太常埋怨一個人待在家媯L聊,讓她和能幹的女強人會會面,說不定會長進些。她對買保險這種事報排斥,如果你能說動她改變觀念,我就破例跟你買一件。”

  力宏他們的計算真準確,這次,他們不會讓秦世強有機會再害人了。蘇薏倩笑著說:“秦經理,先謝謝你。如果成了,你的傭金我不賺,退還給你。”

  “乾脆!難怪你做得好。但是,她買不買我絕不插嘴。”

  蘇意薏回去把他們談話的錄音帶放給閻王聽。嚴力宏皺著眉說:“秦世強真狡猾,等出事了,你就是證人,證明是他太太自己買的保險,屆時他就是可憐的遺囑兼受益人。”

  “我也是這麼想。力宏,買了保險之後呢?”

  “他借人頭做期貨陪了好幾千萬,很快會需要錢來填補這個坑洞。約吃飯那天,阿達會到他家埵b電話上裝監聽器,然後我們耐心等他先動。小倩,有事沒事和他太太聯絡,取得她的信任,保護無辜是我們的義務。”

  “嗯,力宏,我哥今天來了沒?”

  蘇擎光現在只要不上課、不值班,一定待在他愛死了的辦公室,甚至把睡袋都帶來了。

  “來了。”

  “我去看他。”嚴力宏展開雙臂自小倩身後圈住她,將溫柔嬌軀攬進他壯實的懷堙A閉上眼聞著熟悉的香味,臉頰在她柔軟的發絲上磨蹭。

  “力宏。”蘇薏倩柔柔地笑著,扶著力宏的手臂,倒進讓她感到溫曖安心的懷堙A聽那怦怦的心跳。

  “小倩,過這樣的生活.你真的喜歡嗎?”

  蘇薏倩回眸一笑。

  “和你在一起就喜歡。”

  燦爛的笑顏令嚴力宏胸腹一陣溫熱,他手一緊,感動地低下頭捕捉那性感的香唇,再度獲得前進的力量。

  蘇家兄妹嚴謹地完成十三號的粗模。蘇薏倩利用假日抱著假人頭回來,關在房塈髡迅怮嶁B驟:打底、植發、上妝。總算可以先給力宏看了。

  她上上下下找不到嚴力宏,所以就繞到平婆的工作室。

  “平婆,我可以進去嗎?”

  “小情,進來啊。”平婆站在幾個箱子前向她招手。小倩是她家少爺的嬌客,有能不說話就教她少爺傻笑的特異功能,百分之百有希望成為她平婆的少奶奶,卻見了人都是笑咪咪的,又客氣,難怪大家都喜歡她。

  “平婆,螢火蟲複育計劃順利嗎?我這第一號義工都沒幫上忙。”

  螢火蟲一到晚上就在平婆用心經營的庭園堶蜓R,雖然沒東勢林場、埔堥犖埵妐U雄兵臨場的壯觀場面,但都市里就算螢火疏疏點點,反而會更教人驚豔。花玉貞第一次看到就大聲歎息,說她看到世界上最浪漫的花園;每天晚上在池子邊談情說愛,難怪閻王和小倩的戀情會那麼順利。平婆一聽有理,馬上由最初的玩心變成全心投入複育,發誓當個螢火蟲聖母。

  “有第二號義工幫忙也是一樣。”平婆笑得好謙虛。“看這些小蟲長得多活潑、多有希望,平婆用小學生的心情努力學習著。”

  現在的人大多急功近利,短視又缺乏愛心,願意把時間和金錢花在蟲子身上的人大部分都被叫傻子,像平婆這樣上了年紀、卻比年輕人堅持認真的精神,讓她周圍的人覺得好幸福。

  “都市人偶爾也該用點心思美化我們身邊的事物,甚至與別人分享。”蘇薏倩讓一隻螢火蟲停在她身上。“平婆複育成功的螢火蟲,從我們家的院子飛出去時一定很美。等那時候,找大夥來幫您辦慶祝會。”

  “乖乖,早點嫁給我家少爺,平婆就開心了。”

  “平婆——”

  平婆笑著拍拍小倩泛著紅彩的俏臉。“好好好!平婆什麼都沒說。其實少爺不在家媕馱荈妓棺銵A平婆我就很開心了。這叫迎向光明的未來、走向正常的第一步。”

  “他呢?”蘇薏倩小聲問。

  “去幫我找螢火蟲吃的蛋白質。”平婆指指桌上的盒子。“回來了,我聽到大門打開的聲音。我們的蟲有飯吃了。”

  嚴力宏把車燈熄掉,慢慢開進來,然後把一包塑膠袋交到平婆手上。“超市不是有賣螺肉罐頭?下次改讓你的蟲吃螺肉。”

  平婆笑眯眯地說:“少爺,可以的話我連鮑魚都買回來給它們吃。可惜螢火蟲很挑嘴,只好辛苦你了。小倩找你。”

  螢火蟲聖母有蝸牛萬事足,提著袋子不理少爺抗議。嚴力宏緊蹙著眉望向“不像話”的平婆,用力搖頭歎道:“反了。”

  蘇薏倩看得好笑,上前說:“以後我陪你去找。”

  她都聽到了,平婆臉上笑紋繼續增加,連皺紋也擠進她六十歲的臉上。想想情投意合的一男一女,在天光已暗或是晨露未乾的時候,手牽手、心連心去捉小蝸牛,那畫面不是好浪漫嗎?總算對死去的老爺有個交代了。哈哈!螢火蟲萬歲!

  平婆突然回頭說:“我決定多養幾箱螢火蟲。”

  “你是準備讓我們家以後晚上看書、做事不用開燈了?”平婆越走越遠,嚴力宏叉著腰喊道。

  “你不會拿去分送科博館、國立美術館?都市堛漱p孩意外看到螢火蟲會很高興的。”

  嚴力宏笑著搖頭,告訴小倩:“又是我的事。還好,她沒說要複育恐龍。”

  “小聲點,平婆耳朵很靈光,被她聽到,說不定真的去找恐龍的近親回來養。“蘇薏倩小聲提醒力宏。“對了,力宏,十三號做好了。”

  嚴力宏馬上嚴肅起來。

  “帶我去看”

  十三號的重塑沒有任何照片和資料,只靠蘇擎光和蘇薏倩兄妹一點一點慢慢進行。這期間,花玉貞想它想得連續失眠好幾晚,

  吳民達就帶著花玉貞去陽明山渡假,讓她放鬆心情,說好明天回來。

  嚴力宏牽著小倩的手一起走到她房堙A看到十三號的人頭蓋著圍巾,陰森森地放在書桌上,難怪貞子會叫小倩蘇大膽。

  “不要想太多,把它當成從前老師指定的功課就好。”蘇薏倩把覆蓋人頭的四角圍巾拉開。“怎樣?”

  嚴力宏看到十三號,臉上的笑容立刻自唇角逸去,呼吸沉重,兩道濃眉緊揪得教人扳不開。他眯起黝黑的雙眸,認真地看,怕錯過任何微小的細節。

  “力宏?”蘇薏倩不安地看著他和十三號的臉。力宏震驚中帶著驚恐的神情弄得她的胃差點抽痛起來。

  很久之後,嚴力宏才點頭開口說:“很好。”

  剛才那神情害她差點得急性潰瘍,結果卻只有很好二字,她當然不滿意。

  “你剛才的表情明明不只很好,這人到底是誰?如果不是貞子姐姐很畏懼的那個人,那我和哥就白忙了。”蘇薏倩撐著下巴和十三號對視。

  嚴力宏環住她的肩。

  “小情,不管他是誰,你和擎光能利用電腦和個人技巧完成這顆腦袋,我覺得你們兄妹真有天分,絕對稱得上是世界一流的技術。”

  蘇薏倩心兒怦跳,眉毛忍不住挑高。“力宏,他是?”

  嚴力宏點頭,點下心堣@顆大石頭。

  真的太成功了,蘇薏倩臉上浮現忍不住的得意笑容。“快告訴我,有幾分像?趁有時間我再修整!”

  “已經有五分像了,如果加上神韻和精神,差不多就有七、八分像。小倩,等貞子回來看過,看她怎麼說,再來修改比較好。”

  “力宏,天不怕、地不怕的貞子姐姐為什麼特別怕那個人?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糾葛?告訴我好嗎。”

  “小倩,先用盒子裝起來放到車庫,我不希望它放在你房堙C”

  嚴力宏的神情令蘇薏倩不寒而慄,馬上找盒子把人頭放進去,並且不敢大意地用繩子把它綁得牢牢的。嚴力宏提著盒子和小倩走下車庫,把它鎖進行李廂後才能放鬆,噓了口氣抱著小情走到石燈旁邊坐下,看螢火蟲飛舞。

  “力宏,”蘇薏倩和嚴力宏互相依偎著。“認識你這段時間,我不曾看過你這種怪怪的表情。”

  嚴力宏摟住小情。“對不起,嚇到你了,長久以來的壓力一時湧上胸口。希望明天貞子、阿達和我一樣受得了,不要昏倒才好。你們兄妹真是深藏不露。”

  嚴力宏開始說故事:“貞子在認識阿達以前,認識一個叫羅雲天的黑道大哥,這個人陰毒無情、殺人不眨眼。貞子見識過羅雲天的手段,想遠離他;阿達因為羅雲天殺了他的同事而立誓捉他,兩人因此認識,都成了羅雲天要殺掉的目標。阿達歷盡千辛萬難,不顧生命安危,總算捉到這個遭全國通緝的要犯。沒想到狠角色就是狠角色,羅雲天不甘被擒,竟然在花東公路上跳崖逃脫。貞子聽到羅雲天逃跑,整個人幾乎崩潰。”

  “為什麼?”

  “羅雲天跳海時放話說會回來找貞子和阿達報仇,所以你可以想像得到,羅雲天生死未明對貞子是多大的煎熬。我們派了大批警力地毯式搜索三天,只找到支離破碎、沒人認得出來的十三號。一直到現在,十三號都還沒親屬出來指認。”

  “做DNA也無法查出十三號的身份嗎?”

  嚴力宏搖頭。“不知道羅雲天用什麼方法,他待過的任何國家都沒有留下任何可佐證他身份的資料。”嚴力宏揪著眉搖頭。“羅雲天像孫悟空一樣從石頭縫娷菪X來,然後又跳進海岸的崖石堮囓╮C在阿達手上消失兩次,是一個極危險的角色。”

  蘇薏倩偎向嚴力宏。“好可怕!他雖然逃了,但起碼曾被你和阿達捉到過。”

  嚴力宏雙臂圈著小倩,圍得緊緊的,但不會讓她不舒服。

  “沒錯,那也多虧貞子幫忙;那個人可怕的地方是他深沉無情,每件事都能比別人多算幾步;我相信羅雲天要是活著,也不會放過我的。”

  蘇薏倩不敢想像,雙手抱著嚴力宏的腰,臉貼在他的胸膛上聆聽安定的心跳聲。

  “但願十三號就是羅雲天,這樣我們從此就不必忍受這種精神折磨。”

  嚴力宏歎口氣。“很邪惡的人。不管他是不是真死了,跳海前撂下一句話,貞子這兩年就被他折磨得神經兮兮,看了教人心疼。”

  “原來貞子姐姐裝瘋賣傻是為了舒解壓力。貞子姐姐好可憐,阿達副總一定更不好受,還有你和不愛說話的阿發也是一樣。”

  “阿達想要娶貞子,想要當父親,貞子說除非確定羅雲天永遠死了,她才敢想結婚生子的事。”

  死了就死了,貞子用永遠死了來強調她早晚默禱、希望五路八方的陰間好兄弟把羅雲天帶走、閻羅王把他打入十八層地獄,等她花玉貞下地獄時再讓羅雲天淪入畜牲道,死也別讓她和要命的羅雲天見面。

  蘇擎光成了蘇薏倩的偶像,她佩服加崇拜老哥的才幹。他們兄妹沒看過力宏、阿達、貞子所認識的那個可怕的人,為了保持客觀,他們當然也不會提供任何相片或資料。這種情況下,老哥用科學的方法和專業的知識,讓十三號的身份明朗,那張臉甚至連力宏都吃了一驚。

  “力宏,你說他像,但我的直覺告訴我十三號一定是羅雲天。其實你也這麼想對不對?”

  “難怪貞子說你是塊寶。”嚴力宏笑著點頭。“貞子眼光好得沒話說,不然怎麼會替我找到你呢?”

  蘇薏倩晶瑩的黑眸,看著盛滿她影子的黑瞳。“我是沒用暈倒,來不及逃走的。”

  一隻螢火蟲閃著光,飛來住在池塘邊的嫩草上,一閃一閃,陪著這對戀人談情說愛。

  嚴力宏溫柔的黑瞳堨是蘇薏倩的笑容,兩對同時含著喜悅的眸子越靠越近,鼻子先頂到對方的鼻子。

  “我愛你。”

  蘇薏倩心跳加劇,腦堙B眼堨是嚴力宏一個人,再也裝不下貞子姐姐、阿達和十三號。力宏的心臟有像她的心一樣跳得那麼急促嗎?

  嚴力宏好像能通她的心意似,握住她的手牽往他的胸前,溫暖的小手沒有異議地貼在他胸口,讓兩人心手相連。嚴力宏閉上眼睛,臉上漾著幸福的微笑,臉貼著小情柔細的臉磨蹭,然後雙手捧住小倩漾著嬌羞笑容的臉,側過臉愛戀地親吻她誘人的香唇。

  嚴力宏在正午的時候把大家找來,拉開所有的窗簾、打開所有的電燈。為了讓花玉貞安度過這關,他和小倩準備完善,除了道具,

  連醫生都叫來了。

  蘇擎光雖然只是個大醫院的小實習醫生,萬一花玉貞昏倒需要急救時,會比他們全部人加起來管用。而且他更是揭開這次恐怖行動的大功臣。

  “都坐穩了嗎?”嚴力宏問。

  “快點,真急死人了!”花玉貞等得快失去耐心。

  “阿達,注意貞子。”嚴力宏說完,很帥氣地把蓋住十三號頭臉的布拉開。

  “……”

  “……”

  花玉貞張著嘴,心跳快要停止。難怪進來之前,小倩一直要他們和她念莊敬自強、處變不驚。

  等了半天沒有聲音,蘇擎光歎口氣。

  “失敗了。”

  “不是,是他們太震驚了,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蘇薏倩先安慰老哥,然後把她準備的道具箱搬到桌上。“現在,請各位告訴我,他的臉應該加上什麼,比如眼鏡、鬍子、眉毛粗細等等之類的。”

  終於出現細微的聲音,花玉貞說眉毛細一點;然後別的聲音也加入;嘴大一點、眼鏡要小框的、眼尾直線下來到鼻角的地方有顆痣。改來改去,那張臉像有了生命,只要張開眼睛就會令所有的人嚇得半死。花玉貞盯著它放聲尖叫,然後轉頭抱住吳民達。吳民達猛吸口氣。當年殺不死你,現在再殺你一次,正義的眸子迸出的颯颯精光,站起來把那顆頭用力劈成兩半,掃到地上。

  “阿發!”花玉貞瞳眸求救地望著阿發。“死了沒?”

  阿發跳起來捏著手訣,嘴堜孺嬰傢耤A抖開布巾由上兜下,手一翻,裂開的十三號像魔術一樣黏在布巾上;阿發丟進一張符,把布巾打結提在手上。

  “貞子,今後你大可安心睡覺了。”阿發坐下來喘氣。聽到阿發的話,花玉貞眼淚撲簌簌自蒼白的頰上流下來,虛脫地躺進阿達懷堙C

  “妹,十三號是她的親人嗎?”蘇擎光咬著妹妹的耳朵,不敢大聲問。

  通常醫院病房也有繪聲繪影的傳聞,對科學無法解釋的事,他能接受“寧可信其有”,但是今天這幕教他開了眼界。為什麼阿發跳完霹靂舞之後,貞子就哭了?

  蘇薏倩才開始搖頭說不是時,花玉貞突然放聲狂笑。

  “哈哈!我放心了!”

  更正!花玉貞瘋了!蘇擎光急忙躲到蘇薏倩背後,兩手抓住她的手臂。“怎麼回事?”

  昨晚連最冷靜的力宏都突然失常,以哥哥的智商,當然會被前所未見的情況弄得霧煞煞。蘇薏倩推開他的手,笑著拍拍他的胸膛。

  “哥,你做了一件連爸媽都會感到驕傲的好事。這塈A看不懂的部分,以後我再慢慢告訴你。”

  “擎光,你認為他是怎麼死的?”嚴力宏故意出題考蘇擎光,在蘇擎光專心思考答案時,不著痕跡地把小倩帶到他的身邊坐下。

  蘇擎光推推眼鏡,清清喉嚨,把這些日子對十三號所做的分析和研究結論向大家報告:

  “我推斷這個人落海時,左腿撞到岩石,造成第一次的挫傷和左小腿骨折。可能昏厥不醒,他在海堛w了相當久的時間,可能是漲潮退他不得不往高處爬。這個人意志力驚人,在只有一條腿能使力的情況下想要爬上銳利的海岩,全靠雙手攀岩,因此指腹的皮肉都磨掉了。發現他的時間是冬天,他最後應該是體力不支,又受不了寒冷的海風而摔回海堙A隨著潮水漂到外海,傷口的血腥味引來覓食的魚群,他無力抵抗終於喪命。不完整的屍體再度隨著潮汐被沖回岸上,被寄居蟹之類的小動物吃了一晚,所以全身每一寸皮膚都浮腫而不完整。”

  “你確定他在海堙札M’了三天才死的?”花玉貞幾乎亢奮地問道。

  蘇擎光點頭。“天然氯化鈉在海水中約合28%,人體的血液和細胞內約合0.7%,而他的組織含鹽分很高,接近2%,應該是在海水堭瓣舕雂[、吸收許多鹽分才死的,所以屍體比正常的乾硬。這個人,如此死法真是可憐。”

  吳民達搖頭指正即將成為法醫的蘇擎光。“這個人生前作惡多端,不值得你濫用同情。”

  “作惡多端的入果然會遭報應。老天爺,我花玉貞以後不敢再罵您沒長眼睛了。”花玉貞合掌向老天爺懺悔。

  長年困擾他和貞子的死結從此化開,吳民達十分感謝,他揮掉含在眼睛堛滬^雄淚——

  “擎光,你和小倩簡直是天才。蓮岩有閻王、阿發、小倩、擎光、貞子和我六一個人,將來一定能替這個社會做很多大事。”

  “謝謝。我和小倩是盡力了,不管怎樣,終於有了結果,讓我往後更有信心投入這門為了追求真理、注定孤獨的法醫學。”。

  第一次做這種高難度的工作,蘇擎光設十分的把握,雖然他拿著資料問過教授、學長,好幾天沒睡就為了搞這顆頭顱,但是最後如果看的人認為什麼都不像時,就沒有意義了。

  “哥,你不要發表演說了,沒看到阿達副總手流血了。”吳民達揮手的同時,大家都看到他的手拿在流血,蘇薏倩很抱歉地告訴噙著淚抱住阿達副總的貞子姐姐:

  “我那種材料很堅實,沒想到竟然有人能用手把它打碎。本來我和閻王叫我哥隨時準備急救貞子姐姐你的,沒想到急救的物件變成阿達副總。”

  “都不為我小心點。”花玉貞對阿達心疼地嗔怨道。

  嚴力宏上前用力拍幾下阿達的肩。

  “貞子,阿達根本不覺得痛。因為這掌如果不是這麼重地捶下,那他受的委屈、憤怒,何時才能化解?”

  “沒錯,活著受盡他的屈辱,竟然沒被治罪就死了。我不過是擊碎一顆頭顱而已。”

  “雖然傷口不大,但一直你動,我就不能包紮了。”蘇擎光拉下吳民達的手。

  “阿達,他可不是好死的,想想老天爺的懲罰有時比律法還要殘酷。早日銷案,早日把十三號火化,別讓他佔著別人的位子。各位,我先出去了。”阿發笑著提起包袱,揮揮手去忙了。

  “也對。放了兩年拿不到半毛管理費,別讓他死了還佔著別人的位子。閻王、阿達,待會打電話給承辦檢察官,好了了這件案子。”

  “這事等下我會辦好。貞子,你蹉跎我兩年的歲月,現在證明羅雲天死了,你可以放心嫁給我了吧?”吳民達公然求婚,嘶啞的聲音深情款款。

  死阿達!愛阿達!哪有人求婚這樣硬梆梆,忘了姑娘我最重視浪漫和神秘,情緒對自然就一口答應嫁給你了!花玉貞推開吳民達。

  “我還是不放心”。

  人家是瑞氣千條,他吳民達是頭上黑線千條。“貞子,女人為什麼總是出爾反爾?”

  “阿達副總,當著大家的面向她求婚,你看不出來貞子姐姐是害臊才拒絕的?”

  “貞子也會害臊?”吳民達好像忽然不認識花玉貞一樣地看她。

  “吳民達,你到底想不想要我嫁給你?!”

  花玉貞嬌怒的吼聲讓嚴力宏、蘇薏倩笑著把蘇擎光清出去,留下他們小倆口慢慢“商量”。

  

第十章

  “力宏,打了幾次電話都找不到秦世強他太大,我很擔心。”善良的蘇薏倩怕這個世界又要多出一條冤魂。

  “放心。秦世強他岳父生病,他太太回娘家照顧父親,我們派去保護的人現在正加強注意著。”嚴力宏喜歡和小倩牽著手邊走邊談。

  加強?!

  “力宏,你是說秦世強的太太近日會有危險?”

  嚴力宏點頭。

  “秦世強太投機,買了一些期貨、股票、房地產,沒一樣不被套牢斷頭;他又挪用公款,這個月底是公司查帳日,他是山窮水盡,所以跑去和地下錢莊接洽。那種利滾利的借貸很可怕,你猜,他拿什麼出來給地下錢莊當抵押品?”

  “我又不知道秦世強有什麼財產,怎麼會知道他拿什麼去當抵——不會吧?!”都初夏了,蘇薏倩陡然不寒而慄地搓著雙臂。“他太太的保單!”

  她猜的沒錯,嚴力宏臉上沒了笑意,頸上浮現青筋,黝黑的眸子堿旓U利的恨意。蘇薏倩能瞭解力宏心疼堂妹被狼心狗肺的秦世強欺騙、陷害。

  秦世強這種壞男人,先玩弄女人純真的感情,再為了錢害死愛他、信任他的太太,同樣的事一而再,難道秦世強半夜不會因一陣寒冷而醒來?琪琪那張不甘、含恨的臉龐不會在他面前晃來晃去?

  蘇薏倩又想到嬸和叔的面孔。他們多麼可憐!常常為了想念愛女而掉淚。蘇薏倩不平地說:“那種人最好關他兩百年!”

  嚴力宏握住小倩手得發抖的小手。

  “那傻子竟然打地下錢莊,他借的金額不小,沒錢還早晚會被打死。其實我們只要保護好他太太,不讓她發生任何意外,到時連碰髒手的機會都沒有。為了要讓他承認琪琪是他害死的,只好冒險利用他太太當釣餌。”

  結婚五個多月來,世強一直都是顧家、體貼的好丈夫,讓她能在家當個無憂無慮、快樂的小婦人,除了最近——

  最近世強總是悶悶不樂的,她關心地多問兩句,世強就以公司的事說了她也不會懂、或是安心把家照顧好就好,不需要和他一起煩惱。而她既然成為世強的妻子,怎麼可能聽了這些話就真的安下心來?後來有一次世強難得醉了,說醉話時她才知道,原來世強是因為缺錢而煩惱。

  當她答應嫁給世強時就發誓,只要世強愛她,將來不論富貴貧賤,她一輩子都跟定他這個丈夫,所以丈夫的煩惱就是妻子的煩惱。隔天一早,她二話不說,把她的存摺和私章放在世強的公事包上。

  世強的淚水在眼睛堿y動。男人的眼淚最能教女人鼻酸,女人最容易相信含著眼淚的男人發的誓。世強說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他都要和她做一對令人羡慕的恩愛夫妻。

  錢代表什麼?有夫妻的感情真實嗎!丈夫愛她才重要。

  秦世強的妻子沉湎在丈夫的花言巧語媯孕L回家吃飯,等到九點多,秦世強才一身酒味、歪歪斜斜地進來,嘴堣j聲找老婆。

  “老婆!我遇到貴人幫忙,我的錢關過了,我保證你以後可以過更好的日子!你今天真漂亮,我老婆是全天下最漂亮的老婆!來,親一個!”秦世強笑著摟著老婆親過,才跌進沙發堙C

  “你喝醉了。”秦世強的妻子笑著閃躲,一邊替他解開領帶,讓他舒服些。

  “我是喝多了,但還沒有醉。開車不喝酒,喝酒不開車,我是好國民。心愛的老婆,坐計程車去把我們的新車開回來好不好?不然我明天上班就慘了。”秦世強把停車計費卡交給可憐愛上他的老婆,口是心非的交代:“小心點,知道嗎?”

  秦世強不時發呆地看著牆上的鍾,似乎等了很久才接到警方的通知。警察說他大太遇上車禍,要他趕快過來。趕到醫院後,他的妻子頭上纏著染血的紗布,臉頰和手臂上有大片的擦傷和瘀青,床單上多處是血。

  真狠!這些人下手毫不留情。秦世強眼睛看著他的妻子,心堳o想著黑道果然惹不得。還了這筆錢,他得趕快離開。

  “床上的人是你太太?”穿白袍的醫生神情肅穆地問他。

  秦世強木然地點頭。

  “秦先生,你太太送到醫院時生命跡象微弱,雖然我們極力搶救,但很遺憾,她還是很快就失去心跳。”

  死了?“老婆——”秦世強聽到這堙A馬上即興的將一位驟失愛侶、心情悲拗的丈夫演得微妙微肖。李安、吳宇森不叫他去好萊塢發展實在太可惜了。

  “秦先生,秦太太發生這樣的不幸我們也很遺憾,我們問完幾句話後就不打擾你了。”其中一位警察拉來兩把椅子放在床邊,安慰秦世強先忍住悲慟。

  他是好國民,當然會配合警察讓他們早點問完活,早點回去休息。“對不起,我們才結婚五個多月,正計劃要生養小孩,沒想到她竟然——太意外了!老婆,都怪我喝酒害了你,不如我陪著你死算了!”

  秦世強又涕淚縱橫,發狂的捶胸頓足,逼真得要勞動警察上前拉住他的拳頭,請他自製。秦世強深吸口氣,抬起手臂擦掉那真實、但令人噁心的眼淚鼻涕。他表演得太盡興了,完全忽略幾對正冷冷看著他的眼睛。

  “你身上酒味確實很重,為什麼說是你害死你太太?”

  “我今天招待客戶吃飯,因為喝了酒,所以就坐計程車回去。我妻子向來節儉又嘮叨,她說我們的可是新車子,放在公共停車場花錢又讓她不放心,吵著說她一定要把車子開回來放在我們住家地下室的車位。我大概睏了,閉上眼睛不理她,沒想到她就自行拿了鑰匙和停車卡來找車。如果我不喝醉,她就不會堅持出門,這不是我害了她嗎?”

  “但是,你太太不是這麼說的。”另一個警察忽然開口。

  “警官,你別跟我開玩笑了,你剛才沒聽到醫生說我太太送到醫院時已經奄奄一息、急救無效?她還能對你說什麼話?”

  “事實。”

  秦世強聽到這兩個字,馬上轉頭看著發聲源,這一看,讓他強健的黑心肝幾乎罷工休克!躺在床上應該死了的老婆此時眼睛突然瞪得大大的,咬著牙,恨不得咬下他一塊肉的樣子。

  自以為幸福的婚姻竟如此短暫又殘酷!事實似錐子一般刺入她的心肺,讓她希望真的被車子憧死,就不會發現深愛的丈夫狼心狗肺的要害她!想起丈夫的狠心,秦世強的太大一對眼睛難過地盛滿淚水,止不住的沿著臉頰滑下枕頭。

  “秦世強,我本來是不願相信的,但是蘇小姐告訴我很多有關你的事,沒想到你真像他們說的冷血,拿保險單當抵押品叫流氓殺害你的妻子!你不配當人!”

  “聯合外人故意設計你的丈夫變成罪犯,這樣的你就配當人、配當人的妻子嗎?蘇薏倩呢?叫她來跟我對質!”秦世強鐵青著臉大叫。

  蘇薏倩推開門進來,澄澈的黑瞳滿是不齒地看著強辯的秦世強。“我來了,秦先生,你太太今天躺在這堣ㄣN證明我沒有胡說?”

  秦世強的妻子用力閉上眼睛,聲音微弱地說道:“為什麼到現在我才發現,看著你會髒了我的眼睛?!”

  “開車想撞死她的人都被抓起來了,他們不想替你頂罪,該說的都說了。”

  秦世強聽到另一種聲音,突然回頭,果然是嚴力宏!

  嚴力宏和吳民達在蘇薏倩巧妙的化妝術下,一位變成醫生和蘇擎光站在一起。

  “不是該秤不離鉈嗎,還有一個阿達呢?”秦世強表面強笑,心媟t捏冷汗。

  “沒想到你會想我!”吳民達朗聲大笑。“你的借據和抵押品在我手上。唉!好沉重,我該把它交給警方還是地下錢莊好呢?”

  萬萬設想到,吳民達就是一進醫院便跟著他的警察其中之一。

  醫生!警察!秦世強忽然想起甜甜漂亮的蘇薏倩也是他們這夥的。這分明是一個設好的局,專門為他設計的圈套!奏世強嘴角往上彎到盡頭,突然大笑。

  “哈哈!沒想到舊雨新知今天竟然齊聚一堂。嚴力宏,我太小覦你了!”秦世強眯起邪惡的眼睛,像痞子一樣地抓抓下巴,其實是在評估如何離開病房。

  “哼!本人不齒受你看重。”嚴力宏從鼻腔不屑地哼了一聲,表面一如往常嚴峻地看著秦世強。”不管對你的父母還是你的妻子都這麼無情無義。我真不懂,琪琪怎麼會愛上你這種人渣!”

  “你那個備受保護、天之嬌女的堂妹什麼都有,就是少顆聰明的臉袋,我只要不厭其煩的哄她肉麻話,讓她相信我很愛她就行了。”

  說起他的前任妻子,秦世強只是歪歪嘴笑著,可惡得教人想上前狠揍他幾拳。嚴力宏真替個性純真浪漫的堂妹嘔血。

  “你愛過她嗎?她當你妻子的那段時間,你對她好嗎?”嚴力宏厲聲逼問。

  “老實說剛開始是愛她的,後來——愈來愈覺得煩了,手上又缺錢用。”秦世強說到缺錢用的時候,眼睛陡地像禿鷹覓食一樣看著躺在床上的食物——讓命大、逃過一死的女人嚇得把床單蓋到臉上不敢動彈,像極待領的遺體。

  “不愛她和她離婚就好,你的贍養費嚴家付得起,你卻為了錢把她殺了,明明是謀殺,保險公司卻笨得看不出來。”

  秦世強受不了嚴力宏的羞辱,為了讓嚴力宏痛苦,故意把當年害死琪琪的經過講給他聽。

  “我帶她和一群健行的登山客去爬山,有二十幾個證人可以證明我們夫妻多麼恩愛。地震後,有些路不像表面看到的安全,我們殿后,和前面隊伍越拉越遠,我牽著她的手把她推下,然後兩人同時高喊救命,聽到求救聲轉回頭要跑回來教我們的人,都看到我拼死也要把我妻子拉上來。”

  “你並沒有要拉她上來,你折斷她的手腕,在大家快跑到的時候放開手,讓她掉下山崖。”

  秦世強笑得沒有一絲懺悔。“她的最後一眼令我很不舒服,所以力量用重了些。何況人摔下山崖的時候什麼狀況都會發生,就算手腕有傷又怎樣!?沒有人能說是我推地下去的。”

  “你這畜牲!”

  秦世強在嚴力宏要衝上前揪住他時,已經先一步衝向病房門口,捉住最弱最倒楣的女生,粗暴地反轉她的手腕,扣住她的喉嚨。

  “不要動!”

  “小倩!”

  眼看小倩落入秦世強手中,嚴力宏心急如焚,擔心喪失人性的秦世強失去理智危害到小情的性命。幸好吳民達用力拉住嚴力宏,低聲叫他穩住。

  秦世強懷恨蘇薏情,恨破壞他計劃的每一個人。手上有蘇薏倩,不只能當他的盾牌,也是他發泄怒火的物件;他每退一小步,就故意向蘇薏倩施虐報復,用力頂高被他反轉的手臂,讓她痛得忍不住猛抽冷氣。

  蘇薏倩痛得淚水在眼眶堨朝遄A緊咬牙關就是不肯哼聲,她絕不讓可恨的秦世強認為所有的女人都是弱者。

  “不錯嘛,我以為你會痛哭求饒。不過,我最討厭女人的哭聲,幸好你不愛哭,哭聲會讓我精神緊張。一緊張,可能會把你這只脆弱的手臂折斷。”秦世強下巴擱在蘇薏倩的肩上說話,雙眼犀利謹慎地看著所有人。

  看小倩痛得齪牙咧嘴,嚴力宏心媞死□垂膌M不舍;小倩每咬牙忍受一次,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次一樣。小倩宛如他的性命一樣重要,他眼睛充滿血絲、握緊拳頭,瞪著一步步快退到門口的秦世強。不能讓秦世強帶走小倩,只要小倩一離開他的視線,生命會更加危險。

  “秦世強,你放開她!我讓你安全離開這棟大樓!”吳民達幾乎攔不住嚴力宏高大的身軀。

  他手上抓著的是怎樣的王牌,竟然能讓嚴家之光——當過法官、傲慢的嚴力宏亂了分寸,他的死黨吳民達急著妥協。秦世強忽然向嚴力宏露出詭異的笑容說:“力宏,好歹我們也當過幾年姻親。我對你那不能見人的眼睛很好奇,為了表示誠意,何不先拿掉你臉上的墨鏡?”

  嚴力宏毫不猶豫地拿下墨鏡丟到一旁,秦世強看到那對充滿肅殺寒意的黑眸和冷酷的笑意,停在他臉上不知死活的笑容不覺僵硬,額上的冷汗不斷冒出。

  嚴力宏捉住秦世強分神的秒差,前進了幾步。“你出不去的!”

  “我有人質。”秦世強趕緊又抓緊手上的寶貝。

  第一次和大夥出任務就發生這種丟臉的糗事,變成人質的蘇薏倩又氣又惱又恨又痛,力宏和阿達教過的防身術飛快在腦子奡_習一次,耐心等機會,好用她學來的回馬槍用力踢秦世強消火氣,最少要扳回一點面子。

  “要我是你,我不會出去。”嬌嗲柔軟的聲音令人精神一振!穿著護士服的花玉貞叉著腰站在門口。

  “為什麼?”秦世強問堵在門口、看起來有點面熟的女人,同時拉著人質退回房堣@步。

  “不記得我了?從電視堛戎X來索命的貞子啊。”花玉貞鶯聲燕語,自在如昔地告訴秦世強。“因為外面有你不想看到的‘好兄弟’在等候你。你真不該啊,借錢不還,又害他們一大票兄弟要陪你坐牢,人家生氣拿刀拿槍來找你是合情合理的。你自個兒琢磨,是出去讓他們把你的肉一片一片割下來醃快活,還是讓閻王把你送到警察局比較好過。”

  花玉貞的話,提醒想利用蘇薏倩當“保值直達票”逃命的秦世強重新評佑。沒錯,用蘇薏倩來對付嚴力宏這幫人有用,但對付外面那些混江湖、要他命的黑道人物管用嗎?

  他懷疑!

  頑強的秦世強汗越冒越多,無法集中精神思考對策。

  就是現在!嚴力宏一個眼色,抬起手,四方人馬默契良好的各有動作。蘇薏倩抬手推開放在頸子上的手,同時身體用力往後撞。

  秦世強失去平衡往後退時,嚴力宏一個箭步上前,利落的擒拿手扣住秦世強的右手,吳民達手刀不留情地砍向秦世強還扭住小倩的左手。強勁的力道痛得秦世強從骨頭媗葷搘X來,挾制蘇薏情的手一放鬆,嚴力宏立刻使力拉開小情,蘇薏倩就這麼借力的飛到花玉貞懷堙A被她接個正著。

  “safe!”花玉貞揚聲喊道。“哈哈,完美!”

  “不完美,我沒有踢到他‘那堙式C”蘇薏倩不服氣地說道。

  “乖,回去多練習。”花玉貞放開手。“打完了。我們是女孩子,現在過去踢他‘那堙忖ㄕn看。”

  全部過程剛好是眨一次眼睛的時間。蘇擎光揉著眼睛,安下心崇拜地看著閻王和阿達。

  如果再繼續下去,這兩個眼媬U燒怒火、高大猛勇的男人只要分別用力,就可以把秦世強拆成兩半。但嚴力宏說:“阿達,放手。”

  吳民達馬上鬆手,嚴力宏的下勾拳用力揮上,然後突然收勢頂在閉著眼、臉色死灰的秦世強下巴。

  “閻王。”吳民達看著停頓下來的嚴力宏。

  “我不想弄髒我們的手。三秒鐘的時間讓你滾出我的視線。”

  “力宏,外面有——”秦世強竟然還有臉跟他說話。

  “一,”嚴力宏瞪大想要殺人的眼睛開始數數。

  不等二,秦世強已經拔腳跑了。他打的算盤是醫院有的是門,前門、後門、側門、安全門、地下停車場的門,他平常有去廟媬N香求平安,不信菩薩不保佑,讓他今晚連續衰到家,說不定從地下停車場他可以搭便車從容逃出去。

  眨一次眼睛再加一秒鐘,秦世強已經逃之夭夭,而他的寶貝妹妹也平安無事;愛讀書也愛科學和真理的蘇擎光不喜歡暴力,對嚴力宏處理危機的能力大加讚賞。可憐的老妹!蘇擎光臉上充滿友愛的光輝,想上前安慰受驚的妹妹,但妹妹眼堥S有他,並且不顧老哥翻臉地投入嚴力宏懷堙C哎!真是妹大不中留,伸出的兩隻手空空的,只好“關心”躺在床上的病人。

  “對不起,這病房是借來演戲的,麻煩你下來清理乾淨,再半個小時,送下去開刀的病人就回來了。”

  夢碎了,幸好命還在。秦世強的太太紅著眼睛下床到浴室清洗臉上的假傷痕。

  吳民達和花玉貞看蘇擎光一臉不悅,知道這種病叫“大舅子不適應症”。兩人相視一笑,體貼地不打擾那對心臟還在打顫的情侶,對沒買票看好戲的真警察招手,沒機會表現的警察趕快上前傻笑。

  吳民達說:“秦太太會跟你們回去作筆錄。記住,儘量讓她覺得舒服,別為難人家。最重要的,站到外面等。”看著真警察訕訕地站到外面去,他才和花玉貞恩愛地手牽手走出病房。他們要去約會、吃消夜、看午夜場。

  蘇薏倩想到剛才的危險仍心有餘悸,她依偎在眼媟蛹★鵀o不舍的力宏懷堙A任他心疼地呵護著她。看力宏拉著她差點被折斷的手腕輕輕地揉,好像怕手心堛漕宏G被揉碎一般,手就不覺得痛了。

  “力宏,縱虎歸山容易,要是讓秦世強逃了,怎麼對叔和嬸交代?”

  “放心,有阿髮指路,阿發就像牛頭馬面一樣專門捉躲在陽間的惡鬼,秦世強一定跑不掉,而且也不會被整死,那幫人答應我出完氣就把人交給我。”

  “是啊,整死就不能定他的罪。”蘇薏倩纖手撫平嚴力宏的眉頭。

  “還痛不痛?你差點把我的膽嚇破了。”

  “他好粗魯,痛幾天免不了的。”蘇薏倩看著手腕上的瘀傷,歎口氣。

  浴室埵頃M啦啦的沖水聲,外面有他這個——目標明顯的電燈泡,嚴力宏和薏倩怎能將他當成佈景一般的不重視?

  “咳,咳咳!”蘇擎光用力咳了好凡聲,總算讓薏倩注意他了。

  “哥,你很吵耶!”蘇薏倩鼓著肋幫子說。

  “我吵?算了,長大了,由在你去。但我話先說在前面,這張床馬上會有病人來用,你們想——想那個去飯店,不要在這媗我難做人。”

  “蘇擎光,你神經病啊!”蘇薏倩全身一半以上的血液都衝到脖子上面,她羞得面紅耳赤,本來要衝過去連續捶老哥,但力宏用力摟著地的腰,讓她飆不過去。幸好頭一拳很准的捶到她臭哥一下。

  “好痛!”忘了這只是剛才差點被捏斷的手,打人的蘇薏倩喊痛的聲音比被打的人還大聲,然後擰緊眉頭,扁著嘴甩手。

  “擎光,你沒聽到小倩說手痛,好心開個能消炎止痛的藥給我們。”嚴力宏輕輕指責在一旁胡鬧的蘇擎光,然後又心疼地牽起小情的手揉揉。

  在他面前摸摸又抱抱,騙人不曾談過戀愛!蘇擎光擔心他腦部的大小血管是否每條都強韌有彈性,否則爆了就則腦溢血,俗稱中風。

  “我不看‘了’,我回護理站‘了’,再見‘了’。”妹妹以後不是他一個人的了,蘇擎光想通了,笑了笑踱出病房。

  “力宏,你有沒有發覺我哥怪怪的?”蘇薏倩雙眼追著走路像滑舞步的哥哥。

  嚴力宏雙臂圈住她,一本正經地回答:“沒有,他很正常,是個好哥哥。”

  “他要是能多根筋就好了。”蘇薏倩甜美地笑了。“力宏,你墨鏡拿下的那一刻好凶,幸好你看我的時候都很溫柔。”

  “我像阿達對待貞子一樣,那份溫柔永遠對你付出。”

  蘇薏倩自心媯o出幸福的微笑,又嬌又媚;她知道力宏是不輕易向人許諾的,剛才這位俊挺正直的男人,向她承諾他的溫柔永遠交給她保管。

  蘇薏倩看進力宏真摯深情的黑瞳,瞳仁埵陪蚋馫摒梣﹞藽、幸福得想哭又想笑的女孩。蘇薏倩把臉貼在力宏胸膛上。

  “你都役告訴我阿達副總和貞子姐姐是怎樣認識相愛的。”

  從來沒有女孩用如此崇拜愛戀的眼光看他,讓他覺得自己正常、讓他的心無比的溫暖舒暢,他知道愛情路上他將不再孤單。嚴力宏摸著小倩柔軟的秀髮,寵溺地說:“那是個很長很感人的故事,回去我慢慢說給你聽。”

  “小情,我們抓到多少只了?”嚴力宏探頭過來看。

  “不到二十隻,還太少,繼續努力吧。”蘇薏倩對嚴力宏笑了笑,拿著筷子續繼往草叢堶惟煄C”哇!”

  嚴力宏陡然聽到小倩驚叫一聲,接著往後摔坐在地上,他胸口緊張地用力收縮,丟下手上的東西,一個大步跳過來把她扶起。

  嚴力宏臉色蒼白,緊攏著眉抓著小情的手,來不及檢查,先問:“有沒看清楚被什麼咬到?”然後抓著她的手心手背詳細翻轉檢查。

  “蚯蚓。”

  “蚯蚓!”蚯蚓會嚇人,倒沒聽過會咬人,嚴力宏壓著心臟,緊撐的眉總算稍微舒展開來,回頭看剛才驚嚇到他們蓮岩的蘇大膽的地方。

  蘇薏倩指著因突然接觸到空氣、光線而活蹦亂跳的大肥蟲。

  “我把石頭拔開,結果它突然就跳到我手上,又肥又大。好惡!”

  的確好惡,不愛釣魚的嚴力宏也不欣賞釣客眼中的上好佳餌。它繼續跳著,怕跳到腳上,嚴力宏和蘇薏倩各退一步。嚴力宏想想這種無人打擾、空氣品質尚佳的清晨,情侶本來該是手牽手一起散步聊天,他們兩人歹命,太陽一出來就蹲在路旁的絲爪棚下找蝸牛,還找到被蚯蚓嚇到。

  “走,不要抓了。”嚴力宏拍拍手。

  “不行,這些還不夠,平婆說差不多要三、四十隻才夠一天吃。”蘇薏倩一手捏緊塑膠袋,一手被嚴力宏拉著走。

  “你不怕又肥又大的蚯蚓?”蘇薏倩低著頭承認她當然怕。“小倩,久了你就會瞭解平婆,她最喜歡屯糧,我相信她一定偷養一箱小蝸牛。”

  “嗯,你這麼一說,倒提醒了我,有可能喔。”

  “絕對可能。”嚴力宏把小情手上塑膠袋堛漱p蝸牛倒回草叢堙C“走,我們回去吃早餐,然後早點去看嬸和叔。”

  “嗯。來到蓮岩之後,我才體會到做人要‘三心二意’的道理。”蘇薏倩牽著嚴力宏的手感歎道。

  嚴力宏聽了,濃眉馬上聚攏,峻酷的臉一下欺近小倩秀麗的臉龐。

  “小倩,對我們的感情,不許你有三心二意的想法。”

  力宏醋罈子發酵的表現教她心媯L比喜悅。蘇薏倩頭往後移,小心拉開對著她噴氣的鼻息,笑著說:“我的三心二意是不能貪心、不能有害人之心、更不能無防人之心。還要有情有義,要一心一意。”

  嚴力宏臉上總算有了笑意。“小倩,說得好。”

  真是!脾氣像小孩一樣善變。“客氣啦。誰叫我的老師那麼優秀,我不努力學著點,會被貞子姐姐笑的。”

  “那我咧,我優不優秀?”

  “不優秀我會愛上你?”兩張臉愈來愈近,愈來愈近,就快碰上--

  啊!像雙面膠一樣貼在一起了。

  經過的汽車駕駛酸葡萄心堛獄麉鶶漭z。這是大馬路邊耶!過了一會兒、蘇薏倩才想起來。她舔著被吻的嘴唇推開力宏。

  “不是說要早點去看叔和嬸他們?”

  “你再舔嘴,我們就真的會晚到。”嚴力宏喉頭滑動著,著火的黑眸緊盯著小倩撩人的小動作。

  蘇薏倩紅了臉,趕快抬手捂著容易惹禍的嘴,但賞給嚴力宏的白眼不自覺帶著天成的韻媚。

  “你以前比較老實。快走啦!”

  嚴力宏愈來愈喜歡她甜美的滋味,忍不住忘我的摟住小倩站在街上擁吻。如果礙到路人,對不起,請暫時靠邊站一下。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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